水榭诗会最终在太子起驾回宫后,草草散了。三公主萧华玥虽觉扫兴,但见黛明月神色倦怠,也未多留众人。
黛明月回到慈宁宫自己住处时,暮色已沉。锦书伺候她卸去钗环,换上家常的素色寝衣,见她一直沉默不语,眉宇间笼着淡淡忧思,也不敢多问,只默默点了安神香,又将那安神茶沏了一盏放在她手边。
黛明月没有碰那茶,只是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宫灯次第亮起,在庭院中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
水榭中的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赵霖那急切到近乎冒失的殷勤,几位公子或含蓄或直白的倾慕目光,三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嬉笑,太子温和却莫测的审视……最后,定格在陆琢那张平静无波、却用几句话便压下所有纷扰的侧脸上。
他维护了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可那种维护,与其说是呵护,不如说是一种宣告主权的划界。他言语中的俗念二字,轻飘飘地将其他人的心思都贬低了去,也将他自己,摆在了超然却又无比贴近的位置。
黛明月并非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那些投向她的目光里有多少真心,多少权衡,她并非毫无感知。只是以往,那些目光隔着宫规礼仪,隔着太后和皇帝的宠爱,如同隔岸观花,虽烦扰,却并不真切。
直到陆琢出现。
他像一柄淬炼过的寒刃,劈开了那层虚幻的安全距离。他的靠近是沉默而坚定的,他的维护是强势而独占的,他的……宣示,更是将她从被众人倾慕的郡主这个模糊的身份中,生生剥离出来,钉上了“陆琢所有”的印记。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他凭什么?就凭那几次恰好的相救?就凭太后和皇帝可能存在的默许?还是凭他那不容置疑的自信?
可偏偏,在那恼怒与慌乱之下,又滋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悸动。当他用那种沉静却锐利的目光看向其他人时,当他用平淡的语气将她护在身后时……她竟会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心安。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让她心乱如麻。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巡夜的宫女提着灯笼走过。光影晃动,惊醒了黛明月的沉思。她收回目光,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安神茶,抿了一口。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他独有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那日杏花树下,他向她摊开的掌心,和被他握入手中的花瓣。
还有更早之前,围场惊马时他胸膛灼热的温度,夜探香闺时他低沉的叮嘱,寿宴上游廊边他四两拨千斤的回击……
点点滴滴,无声浸润。
这个人,早已在她尚未察觉时,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侵入了她的生活,她的思绪,甚至……她的心境。
黛明月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的羊脂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
不能这样下去。她不能任由自己陷落在这种混乱被动的情愫里。无论陆琢是何心思,无论帝后太后是何态度,她总该有自己的思量,自己的步调。
她需要看清楚,剥开那冷硬的外壳和强势的举止,陆琢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她交付心思,又将把她带向何方。
同样,她也需得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是困于这金碧辉煌的宫阙,做一个被安排、被争夺的精致傀儡?还是……
她不知道。
长夜寂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提醒着时光流逝。
翌日,黛明月起身后,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透露了昨夜的不安眠。她如常去给太后请安,陪着说话,神色温婉安静,仿佛昨日水榭中的纷扰不曾发生。
太后拉着她的手,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慈爱道:“昨日诗会玩得可还尽兴?华玥那丫头没规矩,若是有人惹你不快,只管告诉哀家。”
黛明月微微一笑:“皇祖母放心,三妹妹招待得很周到,无人惹明月不快。只是春日困乏,有些精神不济罢了。”
太后点点头,不再多问,只让她回去好生歇着。
从慈宁宫出来,没走多远,却在宫道上偶遇了赵霖。他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见到黛明月,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明月妹妹!昨日水榭中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说。我今日特意寻了件小玩意给妹妹赔罪。”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螺钿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耳珰,宝石成色极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