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辰的热闹散去,慈宁宫恢复了往日的宁谧。只是那场寿宴,连同宴后花厅游廊边那场未起波澜却暗流涌动的口角,依旧在少数知情人心中留下了痕迹。
这日天气晴好,御花园里春光愈盛。黛明月陪着太后在园中散步消食,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便进去歇脚。宫人刚摆上茶点,便听得轩外传来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姑母今日气色真好,可是被这满园春色映的?”人未至,声先到,带着惯有的爽朗。来人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嫁入永昌伯府的李氏,按辈分黛明月该称一声表姨母。她身旁还跟着两位年轻妇人,皆是京中勋贵家的女眷。
几人进来向太后请安,太后笑着让座。李氏目光一转,便落到了黛明月身上,亲热地拉过她的手:“有些日子没见,明月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听说前些日子围场受了惊,可把我担心坏了,如今瞧着倒是没事,谢天谢地。”
黛明月微笑应道:“劳表姨母记挂,早已无碍了。”
另一位穿着秋香色褙子的夫人接口笑道:“何止无碍,我瞧着郡主这通身的气派风华,倒比以往更胜几分。难怪……”她话说到一半,掩口笑了笑,眼风扫过太后。
太后只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李氏接过话头,语气更热切了几分:“可不是嘛!如今这满京城的夫人太太们,谁不打量着慈宁宫里的明月郡主?模样、性情、出身,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别说那些年轻公子哥儿,便是我这做长辈的看了,都心疼喜欢得紧。”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黛明月的手背,似玩笑似认真,“明月啊,跟表姨母透个底,心里可有中意的人家?说出来,太后娘娘和陛下定会为你做主,表姨母也能帮着掌掌眼不是?”
这话问得直白,敞轩内静了一瞬,几位夫人的目光都聚在黛明月脸上。太后依旧含笑品茶,未加阻拦。
黛明月脸颊微热,垂下眼帘,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声音轻而清晰:“明月年纪尚小,又在孝中,未曾思虑过此事。一切但凭皇祖母和皇帝舅舅做主。”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未透露心思,也全了礼数。
李氏见她如此,也不好再逼问,只笑道:“是了是了,郡主金枝玉叶,终身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只是这好姻缘也讲究缘分,若有那合适的,早早留意着也是好的。”她话锋一转,似无意道,“前儿我娘家嫂子进宫,还提起承恩公夫人,说是极为喜欢明月,常夸郡主娴雅知礼,是难得的佳媳人选呢。”
旁边那位秋香色褙子的夫人立刻附和:“承恩公世子也是一表人才,性情爽朗,与郡主年岁也相当。”
另一位一直未怎么开口的夫人却温声道:“武安侯世子不也尚未婚配?论才干品貌,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太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太后这才放下茶盏,慢悠悠道:“孩子们的事,自有他们的缘法。哀家老了,只盼着明月能得个真心实意待她好的,家世门第倒在其次。”
这话说得圆融,未偏向任何一方。几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着称是,岔开了话题。
黛明月静静地听着她们谈论起京中时新的衣料首饰,心中却并未平静。表姨母看似关心,实则打探,句句都绕着她的婚事。承恩公府……武安侯府……这些名字被反复提及,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她想起那日游廊边,赵霖提到她名字时那毫不掩饰的热切,也想起陆琢平静表面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正心绪微烦时,轩外又有宫人通传,说是三公主和几位郡主、县主来御花园放纸鸢,听说太后在此,特来请安。
一阵香风伴随着清脆的笑语,三公主萧华玥领着四五个年纪相仿的贵女走了进来,个个衣着鲜丽,娇艳如花。请安后,三公主便凑到黛明月身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道:“明月姐姐躲在这里清静,可知外头为了你,都快吵翻天了?”
黛明月疑惑地看她。
三公主将她拉到敞轩角落的窗边,指着远处水榭附近隐约可见的几位华服公子身影:“瞧见没?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安远侯府的二少爷,还有那个穿月白袍子、摇扇子的,是今年新科探花,翰林院刘学士的侄子。”她一个个点过去,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方才我们过来时,正听他们在那儿争论,说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说什么各凭本事,话里话外,可都绕着慈宁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