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琢缓缓抬眼,看向赵霖。他的眼神很静,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那平静之下,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郡主喜好,陆某岂敢妄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太后寿诞,我等小辈献艺,只为博老人家一笑,尽孝心本分。至于技艺高下,快慢新旧,能娱亲长、表寸心者,便是好的。赵世子以为呢?”
他四两拨千斤,将话题拉回孝心根本,避开了赵霖关于黛明月的尖锐问题,反而暗指赵霖争论这些,是失了贺寿的本心。
赵霖被他堵得一噎,脸涨得更红:“你少在这里冠冕堂皇!谁不知你……”
“不知我什么?”陆琢向前迈了一步,依旧端着茶盏,姿态从容,却自然带出一股迫人的气势,“赵世子若有指教,不妨明言。只是此处乃慈宁宫,太后方才歇下,若是喧哗惊扰,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客气,却把慈宁宫和太后抬了出来,直接压住了赵霖即将出口的更难听的话。赵霖再冲动,也知道在太后的地方闹事是什么后果,只能硬生生把话憋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陆琢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陈公子等人,微微颔首:“诸位继续,陆某先行一步。”说罢,便端着那盏未曾动过的茶,转身缓步离开,玄色袍角拂过青石板,无声无息。
从头到尾,他未曾失态,未曾恶语,甚至没有多看赵霖几眼,却将一场针对他的挑衅,化解于无形,反而显得赵霖像个沉不住气、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赵霖望着他挺拔冷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孙公子等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再煽风点火。陈公子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摇了摇扇子,也踱步走了。
游廊另一头的月洞门后,黛明月静静地站在那里,将方才的争执尽收耳中。她本是路过,听到赵霖提高声音提到自己名字,便停下了脚步。
锦书站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黛明月看着陆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赵霖那愤懑不甘的背影,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赵霖的痴缠与急切让人烦扰,而陆琢……他那份无论面对何种挑衅都稳如磐石的冷漠与从容,底下藏的究竟是多深的城府,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演练龟鹤延年功时沉静的侧脸,想起他方才语气平淡却步步不让的回击。
这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永远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温度。
她轻轻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另一条僻静的小径,悄然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而她未曾看见的是,在她转身离去后不久,太子萧景宸从另一侧的暖阁抄手游廊中缓步走出,显然也旁观了方才那一幕。他望着赵霖愤然离去的方向,又看向陆琢消失的玉兰树径,俊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温和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量。
他身后跟着的东宫属官低声道:“殿下,承恩公世子未免过于浮躁。陆世子倒是沉得住气。”
太子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一个浮于表面,一个深藏不露。都不是省油的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不过,有意思。走吧,该回东宫了。”
夕阳的余晖给慈宁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暖金,白日里的喜庆喧闹渐渐沉淀,只余下宫灯初上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