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起身的是两位年轻的郡王,合作画了一幅松鹤延年图,虽笔法稍显稚嫩,但寓意吉祥,得了太后赏赐。
接着,一位宗室女子弹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音淙淙,颇见功底。
三公主萧华玥也凑热闹,跳了一支活泼的彩绸舞,身姿灵动,像只欢快的小鸟,逗得太后开怀大笑,赏了一对翡翠镯子。
轮到承恩公世子赵霖时,他显然早有准备,起身朗声道:“太后娘娘,陛下,臣不擅诗画音律,唯有一身力气还算使得。近日新学了一套拳法,愿打来给太后娘娘看看,强身健体,也是好兆头。”
皇帝笑道:“好!朕记得你父亲年轻时也是军中好手,虎父无犬子,且演练来。”
赵霖便在殿中空处摆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法。他身姿挺拔,动作干净利落,拳风呼呼,确实下过一番苦功。一套拳打完,面不红气不喘,抱拳行礼,目光熠熠地望向御座,更不忘扫向黛明月。
“不错,是刚健的路子。”皇帝点头,“赏。”
赵霖满面红光地谢恩退下,经过黛明月席位时,脚步特意缓了缓,胸膛挺得更高。
殿内安静了一瞬,许多人将目光投向了尚未有所表示的陆琢身上。方才献艺的,多是宗室子弟或文臣之后,像赵霖这般展示武艺的,独他一份。而若论武艺,在场年轻一辈中,陆琢若称第二,怕是无人敢称第一。方才赵霖那套拳,在行家眼中或许只是花架子,但胜在热闹好看。众人皆想,陆琢会如何应对?是同样展示武艺压对方一头,还是另辟蹊径?
陆琢放下银箸,用雪白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从容起身。他并未走向殿中空地,而是向着御座和太后方向,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平稳:“陛下,太后娘娘,臣不才,于诗书拳脚皆只粗通。今日太后寿辰,普天同庆。臣近日翻阅古籍,偶见一则前朝养生导引之术,名为龟鹤延年功「1」,动作舒缓,重在调息凝神,于长者颐养天年或有小益。臣愿将此术演练一二,若太后娘娘不嫌粗陋,闲暇时或可一试,活动筋骨。”
他这番话,既谦虚,又将焦点完全引回太后身上,说是献艺,不如说是献上一份独特的、贴合太后需求的寿礼。
太后果然大感兴趣:“哦?还有这样的功夫?哀家倒是头回听说。你且演来瞧瞧。”
陆琢称是,就在自己席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缓缓起势。他的动作果然极其舒缓,如云展,如水流,毫无赵霖那套拳法的刚猛爆烈,每一个动作都配合着深长均匀的呼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稳如山、静水流深的气度。明明动作很慢,却让人感到一股内敛而绵长的力量。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皇帝也微微颔首,面露赞赏。这龟鹤延年功真假不论,单是陆琢这份不骄不躁、沉稳如山的气度,和处处为太后考量的心思,便已高出赵霖不止一筹。
黛明月也静静看着。她注意到,陆琢演练时,目光沉静垂落,并不刻意去看任何人,身形转动间,袍袖轻拂,那身玄色银蟒朝服穿在他身上,少了些武将的戾气,多了几分清贵雍容。他演练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只是在向太后展示一套养生之术,而非与人争锋。
一套简化的动作打完,陆琢缓缓收势,气息平稳如初,向太后躬身:“臣演练完毕。此术粗浅,唯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寿与天齐。”
“好,好!”太后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难为你这孩子,处处想着哀家。这功夫瞧着是和缓,哀家改日倒要试试。赏,重重有赏!”
皇帝也笑道:“琢儿有心了。这功夫朕瞧着也好,改日抄录一份,送入宫中。”
陆琢谢恩退回席位,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番引动全场注目的演练,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赵霖坐在远处,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方才那套虎虎生风的拳法,此刻在众人回味陆琢那套沉静悠长的龟鹤延年功时,竟显得有几分浮躁和刻意。
三公主萧华玥凑到黛明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明月姐姐,你瞧见没?赵霖那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不过还是陆世子厉害,不声不响的,就把风头全抢了去,还谁都挑不出错处。”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看热闹的兴奋,“这龟鹤延年功,怕是今晚就得传遍京城,明日不知道多少府里的老爷子要跟着学呢!”
黛明月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熨过喉间。
殿内寿宴继续,丝竹声悠扬。
无人注意的角落,陆琢端起酒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掠过对面女眷席中那抹茜色身影,随即敛入眼底深潭,波澜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