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席间一位素来与武安侯府不甚和睦的宗室老王爷,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开口:“赵世子少年英气,剑舞得精彩。不过老夫记得,武安侯世子当年在御前校阅时,一手剑术可是得了先帝亲口夸赞的,不知今日可否也让吾等再开开眼?”
这话带着几分挤兑和看热闹的意味。谁不知道陆琢性子冷,不喜这等抛头露面、娱人耳目之事。且他刚入席不久,官袍未换,显然并无准备。
殿内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向了陆琢。
陆琢神色未变,放下手中银箸,起身离席,向御座拱手,声音平淡:“陛下,臣今日刚从衙门过来,未携佩剑,且身着官袍,恐不便舞剑惊扰圣驾。扫了诸位雅兴,是臣之过。”
他拒绝得干脆,理由也充分。那老王爷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皇帝也笑道:“无妨,今日家宴,随意些好。琢儿入座吧。”
陆琢谢恩,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向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内侍总管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不多时,那内侍总管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中各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一个托盘上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盏热气袅袅的甜羹,另一个托盘上则是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和一壶热水。
内侍总管径自走到黛明月的席案旁,躬身笑道:“郡主,陛下见您宴席间多用清淡,特命御膳房做了这盏冰糖雪梨燕窝羹,最是润肺安神。还有这新贡的庐山云雾,陛下说郡主或许喜欢清茶,可解宴席之腻。”
黛明月愣住,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座。皇帝正与皇后说话,并未看向这边。她心中疑惑,但内侍总管亲自送来,言辞凿凿是陛下所赐,她只能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敛衽一礼:“明月谢陛下赏赐。”
“郡主请慢用。”内侍总管笑着,亲自将甜羹和茶具在她案上摆好,才带着人退下。
那盏冰糖雪梨燕窝羹炖得晶莹剔透,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而那套白瓷茶具胎薄釉润,显然并非宴席通用之物。
黛明月重新坐下,看着面前多出来的羹盏与茶具,心中疑窦丛生。陛下虽疼爱她,但这般细致……似乎并不像皇帝舅舅平日风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武安侯府的席位。
陆琢已经坐了回去,正执壶为武安侯斟酒,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殿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然而,黛明月却清晰地记得,方才内侍总管离去前,是先到了他身边,听他低语后才转身去的御膳房方向。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墨蓝色锦袍上隐隐流转的金色云纹。他端坐在那里,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唯有那盏悄然出现在她案头的、恰到好处的甜羹,和那套素雅的白瓷茶具,无声地昭示着某种沉默的关注。
黛明月拿起小巧的白瓷调羹,舀了一勺温热的燕窝羹送入口中。清甜滋润,熨帖着脾胃。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殿中的歌舞又起,觥筹继续交错。
无人知晓,这浮华热闹的宫廷夜宴之下,一丝细微而确定的暖流,正悄然汇入谁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