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音,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律师会在我死后把这些交给你,这是我要求的。活着的时候,我没勇气面对你。
“首先,对不起。为所有事。
“其次,有些真相,你应该知道。
“第一,关于‘栖云筑’。那个房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居住设计的。它是我的毕业设计,主题是‘为遗传病患者设计的适应性住宅’。我选择这个主题,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携带致病基因。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发病了,至少要有个地方能体面地生活到最后一刻。
“然后我遇到了你。知道你的身世后,我把设计改成了‘为我们俩设计的房子’。但核心没变——那些无障碍通道,那些防滑地面,那些特殊的扶手和照明,都是为了应对威尔森-霍夫曼症的症状。
“可笑吧?在我们还健康相爱的时候,我已经在为我们的病倒做准备了。
“第二,关于那场赌局。产权文件是假的,我找人做的仿品。真地契早就转给你了。那晚我说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是:我确实害怕那个25%的概率,害怕我们的孩子会生病。假的是:我从没后悔爱过你,从没觉得你是负担。
“我说那些伤人的话,是因为我知道,只有让你恨我,你才会离开。而你必须离开,因为我不希望你看着我一点点失去行动能力,失去尊严,最后变成一具需要照顾的躯壳。
“你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和一个健康的人,生健康的孩子,住普通的房子,过普通的日子。而不是和我一起,在‘栖云筑’里等待病发。
“第三,关于骨髓。我偷偷做了配型,完全匹配。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干净的东西——我的骨髓里没有谎言,只有想让你活下去的愿望。
“如果你接受了,我希望你知道:这不是赎罪,这是一个爱过你的人,最后能做的事。
“最后,昭音,我这辈子最幸运和最不幸的事,都是遇见你。幸运的是,我体会过什么是爱。不幸的是,我用爱伤害了你。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生在两个平凡的家庭,在某个普通的午后相遇。没有车祸,没有遗传病,没有谎言。我就只是我,你就只是你。
“那时候,我一定好好爱你。从请吃冰淇淋开始。
“永别了。要好好活着。
——陆烬寒,2021.2.14,情人节”
信纸从沈昭音指间滑落,飘到副驾驶座下。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滚烫地砸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像烧融的蜡。
原来如此。
所有残忍都有出处,所有谎言都有缘由。他用十年的时间,为她建了一座名为“爱”的监狱,然后把自己关在里面,用余生赎罪。
而她,一直在监狱外恨着他,不知道那堵墙是他为她建的屏障。
监狱医务室的门推开时,天已经蒙蒙亮。
陆烬寒醒着。他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得像纸,但眼睛睁着,看见她进来时,微微动了一下。
沈昭音走到床边。两人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陆烬寒先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信……看了?”
沈昭音点头。
“那就好。”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不用……再说一遍了。”
“陆烬寒。”沈昭音开口,声音沙哑,“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第一个问题:你爱我吗?不是赎罪的那种爱,是男人爱女人的那种。”
陆烬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缓缓地、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二个问题:如果重来一次,知道所有结局,你还会选择接近我吗?”
这次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沈昭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再次点头,很坚决。
“为什么?”她问,眼泪又涌上来,“明知道会伤害我,为什么还要……”
陆烬寒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要触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因为……”他声音破碎,像摔碎的玻璃,“那十年……是我人生里……唯一像活着的时候。”
沈昭音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第三个问题,”她哽咽着说,“现在,你希望我接受骨髓移植吗?”
陆烬寒的眼神复杂起来。挣扎,痛苦,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悲伤。他摇头。
“为什么?”她追问,“你不是说,那是你唯一能给我的干净的东西吗?”
“因为……”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不想你……余生每次呼吸……都想起我。”
沈昭音愣住。
“骨髓会……变成你的血,”陆烬寒继续说,眼睛直直看着她,像要把这些话刻进她灵魂里,“你的细胞……会有我的基因。那样……你就永远……摆脱不了我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比哭还难看:“让你恨我……已经够自私了。不能……更自私了。”
原来是这样。
他不要她背负着他的基因活下去。他要她彻底自由,连细胞层面的羁绊都不要有。
沈昭音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陆烬寒,”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你听好:我不接受你的骨髓,不是因为我恨你,也不是因为我不想记住你。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我要你活着。不是为我活,是为你自己。我要你接受治疗,哪怕只能多活一天,一小时。我要你看着窗外的天,感受自己的心跳,知道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陆烬寒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
“你不是罪人,”她继续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你只是个……犯了错的普通人。就像我,就像所有人。我们有权利犯错,也有权利被原谅。”
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陆烬寒,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值得——我值得放下这段过去,继续往前走。而你,你要活着,亲眼看着我往前走。这是你欠我的——不是用死来逃避,是用活着来见证。”
说完,她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陆烬寒也看着她,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滴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回握了她的手。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沈昭音感觉到了——那是他全部的力气,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的抵抗。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病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光里有尘埃在飞舞,缓慢地,安静地,像时间本身,像一场无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