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开始后的第二周,陆烬寒的精神好了些,至少能坐起来说完整的话了。
监狱医院的特许病房有扇朝南的窗,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沈昭音每天下午三点来,带一本他以前喜欢的书,或者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他睡觉。
今天她带来了那本从福利院拿回的温院长的日记。
“陈伯说,温阿姨走前最后几个月,每天都在写这个。”她把厚厚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封皮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不要怪她。”
陆烬寒的目光落在笔记本斑驳的封面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磨损的边角,像在触摸一段不敢回首的过去。
“我能看看吗?”他问,声音还有些虚弱。
沈昭音点头。她把笔记本翻开,找到温院长记录他第一次来福利院的那几页,递给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陆烬寒偶尔压抑的咳嗽声。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是要把那些字句都嚼碎了咽下去,尝尽其中所有的苦涩。
沈昭音看着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他眼下的乌青很重,是久病之人的那种疲惫,但眼睛依然很亮——那是他最后还在燃烧的东西,像风中残烛。
“2006年9月12日。”陆烬寒忽然开口,念出日记上的日期,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天是我父亲去世一周年。他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说:‘找到那个孩子,照顾她一辈子。这是我欠的债。’”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去了三家福利院,才找到你。温院长很警惕,什么都没告诉我。但我看到了你的照片——贴在走廊的光荣榜上,十六岁,瘦瘦小小的,眼神很安静。”他抬起头,看向沈昭音,目光里有种深远的痛,“和我想象中不一样。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个……充满怨恨的孩子,一个被灾难扭曲了灵魂的受害者。”
沈昭音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像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但其实你没有。”陆烬寒继续说,目光回到日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你安静地读书,安静地画画,安静地长大。就像一棵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不需要谁来浇水,自己就向着光长,长得笔直,干净。”
“所以你就觉得,你可以来当那个浇水的人?”沈昭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陆烬寒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不。那时候我只想完成父亲的遗愿。给钱,保证你衣食无忧,偶尔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然后我就可以告诉自己:‘债还清了,你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但是?”
“但是。”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2008年迎新晚会,我在角落里看到你。所有人都围在一起笑闹,只有你一个人缩在柱子后面,背脊紧绷,手指攥着裙摆,像随时会消失,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忽然想起温院长日记里写的:‘这孩子从不说想要什么,好像觉得自己不配要。’”
他睁开眼,目光里有种深沉的痛,那种痛经过岁月的发酵,已经变得粘稠:“就在那一瞬间,我改了主意。我想,钱不够。钱不能让她觉得自己配得上那些笑闹,配得上站在人群中央。她需要一个人,牵着她的手走过去,告诉她:‘你值得。’”
沈昭音的心脏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想起那个夜晚,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那句“以后我保护你”。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拯救,现在她知道,那是另一个人背着父亲的罪债,对她做出的承诺——一个他注定无法轻松兑现的承诺。
“所以你接近我,”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是。”陆烬寒没有回避,回答得干脆,像在承认一桩早已定案的罪,“计划是:陪到你大学毕业,看你找到工作,看你开始新生活。然后我就离开,继续我的人生,带着还清债务的轻松。”
“计划什么时候变的?”
陆烬寒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一寸,在床单上移动了位置,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大一那年春天,你发烧。我带你去医院,你在输液的时候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醒来时你说:‘陆烬寒,谢谢你。从来没有人这样陪过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琴弦绷得太紧:“那一刻我看着你的眼睛——烧得有点迷糊,但很干净,很信任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我按照计划,四年后离开,那对你来说,就是又一个抛弃你的人。你会觉得,果然,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你永远都是被留下的那个。”
沈昭音的呼吸停滞了。她记得那次发烧,记得醒来时他肩头衬衫的褶皱,记得那句谢谢。但她不知道,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他早已布满裂痕的心,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也长成囚禁他的牢笼。
“所以我想,那就再久一点。”陆烬寒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自己说话,“等到你找到真正爱你的人,等到你有了自己的家,等到你不再需要我。到那时候,我再离开,悄悄地,不让你察觉。”
“可是?”
“可是,”他苦笑,那笑容里有种认命般的悲哀,“人都是贪心的。一年变成两年,两年变成五年,五年变成十年。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等她再稳定一点,等她再幸福一点。’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是在等你不需要我,还是在等自己舍得离开。也许……我只是在等一个奇迹,等我们都能逃脱那个该死的概率。”
沈昭音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复杂得化不开的情绪——爱、悔、痛、怕,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熬过头的中药,苦得让人舌根发麻。愤怒和悲哀在她胸腔里拉扯,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你知道自己生病的事呢?”她问,声音很轻,“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烬寒的目光暗了下去,像烛火被风吹得摇晃。他翻动日记,找到2013年那页——温院长记录他频繁来福利院打听她近况的那年。
“2013年初,我开始手抖。”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刚开始以为是画图画多了,没在意。后来严重到拿不稳筷子,笔都握不住,才去医院。基因检测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从阳光灿烂坐到华灯初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医生告诉我两件事:第一,我发病了,病情会逐渐进展,不可逆。第二,这种病是遗传的,如果父母都是携带者,孩子有25%概率患病。”
沈昭音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我想起你父母的死因——车祸,突发性意识丧失。”陆烬寒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羽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去查了当年的病历,托了很多关系,花了很多钱。果然,你父亲在出事前就有神经系统症状,手抖,走路不稳。你母亲也是。他们可能都是在不知道自己患病的情况下……开车,然后突然失去意识。”
他没说下去。但沈昭音懂了:她的父母,很可能也是威尔森-霍夫曼症患者。那场车祸,也许不是单纯的酒驾事故,而是疾病与酒精共同酿成的悲剧。
“所以,”她的声音发干,像沙漠里挤出的最后一点水分,“你一边知道自己要病了,一边知道我也可能携带基因,一边还在计划我们的未来?计划结婚,计划生孩子?”
“是。”陆烬寒承认得干脆,没有为自己辩解,“那时候我很自私。我想,即使只有几年,即使最后会很难看,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我想过告诉你真相,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我怕你离开,更怕你因为可怜我而不离开——我不要你的可怜,昭音,我宁愿你要我的命。”
沈昭音想起2013年到2018年那些日子。他确实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控制欲强,像个紧紧攥着沙子的孩子,越用力,沙子流得越快。她当时以为是他事业受挫,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知道自己生命在倒计时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的恐慌。
“直到2018年,”陆烬寒继续说,声音里有了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医生说我病情进展比预期快,可能只剩下三五年了。而那时候,你开始偷偷存钱,为了‘栖云筑’。你把每一分兼职赚来的钱都存起来,像个攒嫁妆的小女孩。”
他看向她,眼神里有种温柔的心碎,像看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你那么努力地规划我们的未来,画设计图,看建材,算预算……而我……我在规划怎么离开你。”
沈昭音别开脸。眼泪又要涌上来,但她忍住了,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那场雨夜,”她说,声音很稳,但手心全是汗,“是你计划好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