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很快漫过头顶，彻骨寒冷裹挟着她，撕扯着她，拖着她往更深处池水中去。

湿腻粘稠的液体钻入她喉咙，鼻腔，像只巨大手掌，扼住她呼吸。

她要淹死了。

即将淹死的那瞬，却有更冷的东西环抱住她，睁开眼，阴湿冷腻的蛇尾缠在她身上，腾空而起，带着她脱离血池。

蛇身盘绕在她身周，蛇头长着姜尽寒的脸，它露出细长红瞳，吐着蛇信，将她放在头顶，睥睨那些飘荡的妖魔：“想死？”

蛇身冰冷，覆住她额头，她短暂挣脱荒原，依稀听见有人说话，好像是元一善。

“您吓她做什么？您站在那里，威慑力就已经很够了。”

“教？尊上，您教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养？啊？尊上，您养人的方式也挺别致......下次别养了，容易养死。”

有人语气沉沉，恼羞成怒：“闭嘴！”

他一怒，元一善立刻消声。何晚舟受不了这种沉默，正打算睁眼，听见元一善又问：

“尊上，您真不喜欢晚舟？”

耳中轰鸣，什么荒芜，什么萤火，什么人蛇统统消失，周围的一切无比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心跳不徐不疾。她知道，她还在期待这个回答。

姜尽寒许久没有出声。她心里苦笑，还来不及嘲笑元一善这种毫无逻辑的问话，就听见‘吱呀’一声轻响，身下床板下沉几分，冰冷平静的呼吸在她耳畔轻扫而过。

他压迫感太强，即使不睁眼，她都能从骤然变暗的眼皮上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意。

他几乎趴在她身上。

意识到这点，何晚舟心中小鹿乱撞，彻底清醒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黑不见底的眸子。

“不喜......”

她眼睛睁开的那瞬，姜尽寒呼吸骤停，察觉到自己心跳确实有异，却不是元一善所说的加快，正相反，他心脏停滞了跳动。她眼里映照着他的脸，正好让他瞧清他眼底的一抹异色。

直起身，思考片刻后，他继续道：“不喜欢，而且觉得很讨厌。”

小鹿撞死了。

这个回答完全在意料之外，何晚舟眨眨眼，想坐起身却觉得头脑发昏，只好继续躺着。

见她醒来，元一善松了口气，留下药碗告辞，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着自觉拿起药碗的姜尽寒，合上了门。

被他扶起身，甚至对方贴心地在她后背加了一个软枕。低头看着药勺，何晚舟扭开脸：“不是觉得讨厌？还做这些做什么。”

“为什么你最近总是在生气。”他不答，问了另一个问题，“难道你讨厌青云宗？”

不等她回答，外面传来敲门声，他放下药碗起身去开门，何晚舟顺着床幔往外看，能瞧见青云掌门青衣衣角与一撮花白胡子，他探头探脑，俨然没安好心。

“听闻晚舟姑娘病了，我来看看。”他笑着推门要进来。

此时此刻，他必然已经得到徐凡等人全军覆没的消息，可他脸上微笑却真诚，仿佛真的担心她在生病。好歹徐凡也是他首徒，血还铺在石潭没有冷，他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来试探。

他没能进门。姜尽寒伸手撑在门框上，压根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看过了，请。”

指向门外，他嘴里说着‘请’，听起来却像是‘滚’。说完这句，他狠狠地将门给关上。

怕他与掌门起冲突太狠，何晚舟强打精神赤足下床，正瞧见屋内烟尘四起——他把门关塌了，若不是青云掌门躲得快，那扇门恐怕要招呼到他身上去。

还没走两步，身体一轻，她轻巧落入姜尽寒臂弯。他扶着她坐在手臂上，掀开披风完完整整盖住了她：“地上凉。”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地让青云掌门立在门口，化作一座雕像。不过他好歹是个掌门，大风大雨也见得不少，很快定神：“我门派中少了几个弟子，你可有见着？”

掩住打算开口说话的姜尽寒，何晚舟侧头轻轻咳嗽：“我身体不适，夫君照顾我很是辛苦，故而心情不太好，若有失礼，我代他赔个不是。”

她态度诚恳，如果姜尽寒能配合她，不冲青云掌门露出挑衅的眼神，大约更有可信度。看来捂住嘴也没用，应该连着他整张脸一起挡住。

对方看她，又看向姜尽寒，脸有些发绿。何晚舟眼眶微红，低声说，如果他不想看见他们夫妻二人，他们其实也可以离开，就不再叨扰青云宗。

话越说，青云掌门的脸就越难看，终于他站不下去，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

盯着他背影，姜尽寒揉了揉何晚舟泛红的眼睛，用脚将门扶起，踹回原位：“莫受他的气，杀了便是。”

他语气很低，可保不准对方是修士耳清目明，何晚舟忙用力掩住他嘴，一条缝也不给他留。

抱着她躺回床上，他拿个软枕靠着，让她横坐在他腿上盖好被子，自己则掏出那本傀儡禁术，借着烛火慢慢看。

被他圈在怀中，感受到他身上传递过来源源不绝的热意，何晚舟脸颊烫得有些泛红，僵硬挺直背坐着，半晌挤出一句：“我想躺回去。”

他翻一页书，头也不抬地拒绝：“你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