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项翛年的性子，就是倔。

第二天一早，趁母亲外出，只有她陪着外婆的时候，就把身为外婆的大女儿和小儿子，理应在病床前尽孝，但这么多天都没来过医院一趟，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她母亲身上，不仅不出钱还不出力的事情，明里暗里给外婆说了一遍。

项翛年本以为，外婆就算不会顺着她的话回应，也至少应该若有所思，表现出一番“我听进去了”的表情。

以后多疼疼项翛年的母亲，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只想着她的大女儿和小儿子，也不会因为母亲能干，所以就忽略她这个二女儿……

可结果——

外婆也只是笑笑。

然后。

问了母亲这次要花多少医药费，把随身携带的存折交给母亲，让她把钱提出来。

好像把钱给了之后，就两清了。

项翛年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作何反应，只记得，世界观崩塌的同时，也在重组。

但现在她身为旁观者，能看得更清楚，也更全面。

本以为，当初的自己直接表情管理失败，挂脸了，但从她现在的旁观者的角度看来，她竟然冷静到面无表情。

脸上连一丝一毫的埋怨都看不出来，就像个从来都不在意此事的“圣母”。

想来也真是可笑。

外婆的存折，每年能有这么多养老金打进来，还是当初在外闯荡、没收到来自家人的任何一点帮助、在社会上见多识广、摸爬打滚的项翛年的母亲，在所有人的反对下，执意一次性补缴的那几万保费之后，才有的每年逐渐变多，只要活着就能一直稳定领取的金额。

而如今，外婆单单给了医药费……中间项翛年的母亲耗费的精力心血，照顾她牺牲掉的工作时间都变成了一场空。

是一场笑话！

甚至于，在之前，那每年的几万块，大多数都被外婆交到了她小儿子的手里，想让他赶紧把债还了——明明连他欠债的利息的零头都填不了。

更甚，就连当初将将步入社会的项翛年都清楚地知道，这钱到了外婆的小儿子的手上，只会像关不拢的水龙头一样，哗啦啦的就出去了。

让他还债？

怕是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性，是个什么样的烂人，外婆照旧抱着这小子会痛改前非、好好过日子的念头。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外婆底下三个小孩，如果心思都偏重在大女儿和小儿子的身上，那身为二女儿——项翛年的母亲——势必就会少得到。

外婆的心理，想来也是情理可原，毕竟，从小就忽视的二女儿孤身外出闯荡，成为家里，乃至整个家族里，都最有出息的角色……

那对另外两个过得没有二女儿这么好的大女儿和小儿子，就免不了多一点身为母亲的忧愁。

哈！

什么狗屁亲情。

但这些，都不值得让项翛年愤怒到死了之后还耿耿于怀。

毕竟，左右不过是亲戚，在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面目之后，以后少来往就行。

维持一点面子功夫，就成。

最让项翛年愤懑的，是她母亲的“愚孝”。

是明知道外婆偏爱别的小孩，还要巴巴凑上去企图贪得一丝垂怜的愚蠢。

是明明能做个叱咤风云的社会强人，却偏偏执泥于自欺欺人的爱情，还有怎么都不会落到她身上的亲情……

想到这儿，飘在半空，耐心已然告罄的项翛年不禁哂笑，还活着的时候，大半时间里，她不也执着于母亲到底爱不爱自己的问题么……

虽然在项翛年死前的几个月里，她才彻底放下对母亲的爱的奢求……只可惜醒悟得太晚。

放在现在，项翛年倒是后知后觉她没那个资格去嘲笑她的母亲了。

冷眼看着母亲和外婆在手术室前双手交握，泪眼婆娑地叮嘱了一番彼此，好似下一秒就要上演天人永隔的场景，项翛年再是忍不住，直接转身退出了梦境。

素材已够。

不必再继续难为自己去看这般恶心的画面。

折磨已够。

何必再沾染多余的忧愁。

“呼……”

睁开眼，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边，项翛年只觉得，这场噩梦可算是真结束了。

趁梦境刚过，脑子里对各种情节的印象还深刻，项翛年抹了把脸穿着睡衣就直接坐到了电脑前，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就噼里啪啦的，开始了又一天的码字生涯。

语言、动作、细节，一些个在项翛年活着的时候都不曾注意到的神态变动，还有她母亲和外婆脑子里被卖国先祖植入到根深蒂固的封建观念……项翛年都一一斟酌着，选择最能调动祂们这些读者的情绪的字词。

尽管算不上是煽动，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常人平凡，躲不过命运安排的绊脚石，便只能苦中作乐，把苦难当做磨刀石。

这不，就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