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况下,在人的脑子没有出现缺损的情况下,借钱的姿态,应该是卑微的。
但以项翛年的角度看,他舅舅就差没当大爷了。
伸手管两个姐姐要钱好像是什么天经地义。
仿佛他母亲给他专门生了两个取款机出来。
哪怕。
他的母亲大手术在前,他在外面喝酒麻将照旧不误。
连在病床前装装样子都不肯演一下,最多,只在他母亲的养老金到账的时候敷衍地演一下……
项翛年飘在半空,看着守在外婆病床前的母亲在接了舅舅的电话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满面疲惫的模样,只觉得,可笑至极。
项翛年的母亲在自找苦吃。
但还活着的时候,项翛年还怀揣着把她母亲拽出地狱的希望。
像个还没有被现实打击过的有志青年。
可几次三番,项翛年可以说是屡战屡败,没有半点胜算。
哪怕再三阻拦,项翛年的母亲还是会咬咬牙,说着“这是最后一次,我的能力就这么点”,然后又把钱给她的好弟弟打过去。
自己找罪受。
项翛年又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弟弟是这样,按理来说,两个姐姐大概就会“同仇敌忾”,但母亲的大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三姐妹的母亲住在医院,一身难搞的糖尿病,现在只能住院吃药观察,然后等稳定下来,再动手术。
这样的病况,若是放在中年人或是年轻人的身上,风险可能还没有那么大,但是,项翛年的外婆的年龄已经将近八十。
连项翛年的母亲这样有人脉有资源的女强人,在给医生包了红包之后,也只能得到“有点悬”的回复。
这样的情况,堪称严峻。
本该是该严阵以待,子女都该围在一边商讨对策的情况。
但在项翛年的视角里,在医院的时光,从来都只能看到她的母亲。
小弟的一句“忙,没空”,大姐的一句“城里医院太大,她怕找不到”,所以,陪床的责任和重担,就压在了项翛年的母亲——身为老二——一个人的身上。
那段时间,项翛年的母亲不光是要安抚病人的情绪,还要小心收拾自己疲惫的心绪,实在推不开的事情,就找项翛年帮忙……
这不,她有事外出给客户处理麻烦,项翛年就被叫到了医院,给外婆陪床。
打水、买饭、摇床、服侍上厕所、把家里的电脑搬来给外婆放戏曲解闷……项翛年都磕磕绊绊地做着。
想着到底是小时候照看过她这个一到寒暑假就变成留守儿童的外婆,项翛年服侍外婆的时候,都是认认真真的。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项翛年做得越多,就越觉得心里不平衡。
凭什么她和她的母亲在这里任劳任怨地照顾外婆,本应该在这里轮换分担的另外两家人什么都不干。
力气不出,医药费也没见到一角半分。
活生生的两个冤大头。
压抑再压抑,项翛年在回到家里,和母亲单独两人的空间里,终于是忍不住爆发。
正好,当时素来会假孝顺的大姨——项翛年母亲的大姐,打了电话来。
项翛年飘在半空,满面嘲讽地等着接下来的大戏:
“年年,你妈妈电话怎么打不通?真是个大忙人嘞,你外婆怎么样……”
阴阳怪气,似乎还在怪罪项翛年的母亲为什么不接电话,接着假模假样地摆出身为大姐的姿态,说了母亲几句,又问候了外婆。
“啧啧,天底下的所有‘老实人’怕是都得和我母亲的姐姐学学……”
飘在半空,项翛年神情无悲无喜,只是嘴里的鄙夷都快凝成一把利剑。
而还身在当时的场景里的项翛年,也不是什么像她母亲一样的软柿子。
项翛年压抑着怒气,黑着脸对电话那头还有空说笑的大姨阴阳怪气回击了回去,明着说陪床有多么辛苦,没有人换班更辛苦,还讽刺身为大姐和小弟的这两个亲人,好生不要脸……就差没指着他们鼻子骂人了。
项翛年在半空听得是格外舒爽。
对这段记忆,若不是又梦到一回,在项翛年的印象当中,自然是不记得她当时有多勇,又是怎么凭着没有一个脏字的比喻,把这些厚脸皮的亲戚骂到哑口无言、连回应的语气都变得艰涩和不自在。
只记得自己当初骂爽了。
然而。
“你在干什么?!”
爽快只是一时的。
耐不住项翛年的母亲是个猪队友。
在收拾好外婆换下来的脏衣服后,察觉到项翛年的电话内容有些不对劲的母亲,上来就抢走了电话,然后细声细语地安抚电话对面被项翛年骂的讪讪的她的大姐。
再之后,仿佛是理所当然的,项翛年被训斥了。
那一刻,悲戚,仿佛被全世界遗弃、背叛的窒息感,如深海一般将她全然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