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过。”老人终于开口，声音轻如怕惊扰什么，“很久以前了。”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墙上那片泼辣凌霄花：“那时，用的也是这种……石头磨的颜色。”
墨驰顾逐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伸手打开一直紧攥的布包。
手有些颤，动作却小心。布包里没顾逐想象的杂物，只有件用软布仔细包裹的东西。老人一层层揭开软布，最后露出里面一幅画。
画不大，约A4纸，纸页已严重泛黄边缘脆如一碰就碎。但画上颜色依然清晰——
是凌霄花。
橙红花瓣，石青藤蔓，赭石枝干。颜色浓郁扎实，即便隔几十年时光，仍能看出当年下笔的饱满力道。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颜色在晨光下泛矿石颜料特有的细腻颗粒微光。尤其花瓣红，不是化学颜料刺目艳，而是带泥土温度、仿佛内里有火慢燃的朱砂红。
“这是……”顾逐屏息。
“我退休前，带最后届学生送的。”老人手指极轻虚抚画纸边缘，不敢真正触碰，“那孩子说，他家有祖传矿石，自己磨颜色画这凌霄花送我。他说……凌霄花爬得高看得远，像老师。”
她声音哽了下。
“我教一辈子美术，用过很多颜料。但这种……从石头来的颜色，只刚工作时跟位老教师学过点。”老人抬头，眼眶红却努力笑，“后来大家都用现成的，方便。这种费工夫的，就没人做了。”
她看画，又看院里孩子正涂抹那些装陶碟里的熟悉颜色，眼泪终于滚下。
“我退休十年了。一个人住，孩子在外地。”她抹把脸，笑容狼狈却真实，“每天小区转转，看树看鸟。前天路过这儿，听见孩子笑声，闻见……这石头蜂蜡味……”
她深吸气，空气里清冽矿物气息涌入肺腑。
“我就走不动了。”老人轻声说，“像回到……还能站讲台上的时候。”
院里忽然安静。
孩子不知何时都围过来，安静看老人手里画。朵朵小声说：“奶奶的画好看。”小轩用力点头：“比我的蜗牛好看！”
墨驰蹲下身，视线与老人齐平。
“奶奶，”他开口，声音低沉温暖，“以后您常来。这儿缺个‘编外老师’，教孩子调颜色看光线——您比我们在行。”
老人怔怔看他。
“您看，”墨驰指向院里那面色彩斑斓墙，“这里颜色不是锁柜子里的宝贝。它是活的，得有人用有人记着一代代传。您记得怎么调色怎么让颜色‘透亮’，这就最宝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孩子好奇脸：“孩子需要的不只技巧，还有故事——关于颜色从哪来，曾被谁喜欢过，又陪伴过谁的故事。这些，您有。”
老人眼泪又涌出。这次她没擦，任由温热液体滑过布满皱纹脸颊。她看墨驰，又看顾逐，再看身边孩子，终于重重点头。
“好。”她说，声音沙哑坚定，“我来。”
那刻晨光正好漫过墙头，满园凌霄花在风里簌簌摇动，橙红花瓣纷纷扬扬落几片，有一瓣恰好落老人膝头旧画上，停朱砂色凌霄花旁。
像时光轻吻过往。
也像条断许久的线，在此刻被温柔接续。
顾逐看这幕鼻腔酸涩，心底涨满温暖潮水。她伸手轻轻覆上老人微颤手背。老人的手凉，皮肤薄如纸，可当顾逐掌心贴上时，她反手握顾逐，力道很大如抓浮木。
“我叫陈素珍。”老人说，眼泪还挂脸上笑容却明亮，“以后……叫我陈奶奶就行。”
“陈奶奶！”孩子齐声喊，声音脆生生如刚破土嫩芽。
院里重新热闹。陈奶奶被孩子拉画架前，看她示范如何调“透亮”石绿色。动作生疏，但手指一旦握竹棒，那份属于手艺人的沉稳便自然流露。墨驰在一旁安静看，偶尔递需要工具；顾逐则拿手机悄悄拍下这温暖幕——老人微佝偻背，孩子仰起的专注小脸，还有晨光中流转的活生生颜色。
谁也没注意，幼儿园斜对面巷口，穿深灰西装身影已站很久。
王璟阳看院里“祖孙同堂”般温馨画面，看陈奶奶脸上真切笑容，看墨驰顾逐间无声流淌默契，金丝眼镜后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掏手机对院子拍几张照，低头在通讯录找个没备注号码。
短信发出，内容简短：
【目标已出现。按计划接触。】
他收手机，最后看一眼院里——陈奶奶正握朵朵小手教她如何让赭石色“暖”起来，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王璟阳嘴角勾起没温度弧度，转身消失巷子深处。
而院里阳光正好。
陈奶奶从旧布包夹层又摸出个小小油纸包好的东西。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支已干裂秃毛却保存完好的旧画笔。
“这些……是我以前用的。”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笔杆上磨损刻痕，“现在给孩子用吧。虽旧，但笔尖毛是真正狼毫，吃色听话。”
朵朵小心翼翼接过一支，眼睛亮晶晶：“谢谢陈奶奶！”
小轩也拿支，学陈奶奶样子在空中虚画圈。
墨驰顾逐并肩站着看这幕。风穿过院子，带凌霄花香、颜料清冽、孩子干净笑声。
顾逐忽然觉得，这幼儿园像棵根须深扎的老树。它不只庇护幼苗，也接纳那些被风吹雨打、却依然带生命痕迹的落叶。
而她和墨驰，是并肩守着这棵树的人。
她悄悄伸手，小指勾勾墨驰垂在身侧的手指。
墨驰微怔，随即反手握住，将她整个手包进掌心。力道温存坚定。
他们没说话。
但阳光落他们交握的手上，暖得让人想就这样站一辈子。
而谁也不知道，一场以“关心”为名的冰冷算计正悄然逼近这座刚迎新光的院子。
陈奶奶的笑容能抵挡血缘名义下的功利拷问吗？
那幅跨越时光的凌霄花画又藏着怎样未言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