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幼儿园围墙,第一通电话就炸响了。
李姐声音发颤:“墨老师!群里都在传咱们颜料有毒,重金属超标……”
话音未落,院门外脚步声已至。
三位妈妈结伴而来,走在最前的孙阿姨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刺眼标题:《警惕“非遗”陷阱!幼儿园自制颜料被曝含毒》。
“墨老师,”她声音发紧,“这文章说得有鼻子有眼……琳琳这学期老说手痒……”
没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
墨驰正蹲着清洗研钵,动作顿住。他抬起头,晨光勾勒出下颌绷紧的弧度。
“孙阿姨,”他站起身,“琳琳手痒可能是秋天干燥,或是新换的洗手液过敏。”
声音稳得像山涧里的石头。
但另一位年轻妈妈忍不住插话:“文章说了,矿石颜料杂质多,有害!”手机几乎怼到墨驰眼前。
顾逐从廊柱后走出。
米白针织衫袖口卷起,她径直走到墨驰身边,肩头与他相触——无声的并肩。
“文章哪家媒体发的?”她开口,声音冷静。
年轻妈妈一愣:“本地公众号……”
“注册主体查了?检测数据标注了机构、时间、来源?”顾逐目光扫过家长的脸。
一连串问题像冷水浇火。
孙阿姨焦虑松动一瞬,又被担忧覆盖:“可无风不起浪……”
画室门边有响动。
朵朵扒着门框,眼睛红红。几个孩子挤在后面,怯生生看着院子。他们听不懂“含毒”,但能读懂空气里的紧张。
小轩搂紧拼布蜗牛,小声问:“墨老师……今天不画画了?”
声音很轻,却砸在每个人心上。
墨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走向角落旧文件柜。柜门拉开发出“吱呀”声,他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走回院子中央,晨光漫过他肩头。
“去年十月,”墨驰翻开档案袋,“市质监局的抽样检测报告。”
报告平摊在旧木桌上。纸张米白,公章鲜红,数据清晰。
家长们围拢。
孙阿姨俯身细看。铅、汞、砷、镉等含量全部“未检出”或远低于国标。检测机构、编号、签名——完整规范。
顾逐接过话:“矿石颜料成分是天然矿物。我们用的矿石来自无污染矿脉,手工筛选淘洗研磨。不加任何化学添加剂。”
她顿了顿:“如果这有毒,孩子玩沙坑的沙子都该标‘危险’。”
风过院子,花叶沙沙。
孙阿姨盯着数据良久,吐出一口气。但眉头仍皱:“理是这个理……可文章传得广,万一再有退园……”
话没说完,意思明白。
顾逐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直播软件。
“既然有人用不透明谣言抹黑,”她看向墨驰,“咱们就用最透明过程摊开真相。”
她架好三脚架,调整镜头覆盖画室工作区。端起一竹篮矿石原石。
“今天第一节活动课,”她对镜头开口,“直播制作赭石颜料全过程。”
直播间涌进人。
弹幕混杂质疑、好奇、支持。
墨驰不看弹幕。
他挽起袖子,从顾逐手中接过竹篮。指尖相触瞬间,他微顿,随即稳稳接过。
篮子里的赭石沾着泥土。墨驰将石头倒入大木盆,打开水龙头——山泉水哗哗流下。
“第一步,淘洗。”
他翻动石块,水流冲走杂质。粗糙石块在掌心滚动,碰撞出闷响。
阳光落进木盆,水渐清,露出石块赭褐色,像秋日晒透的泥土。
顾逐镜头推近。
特写里,每块石头纹理清晰,无可疑附着物。水流冲过,只带走细微泥沙。
墨驰捞起石头铺竹筛沥水。端到长木桌边,拿起石锤。
“第二步,粗碎。”
锤起锤落,力道均匀。石块裂开,露出内里纯净质地。碎裂声清脆。
顾逐镜头对准断面——细腻均匀,无斑点杂色。
接着研磨。
墨驰将粗碎石块放入石臼,手握石杵旋转研磨。石与石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远山呼吸。
镜头下,粗糙石块渐化细腻粉末。墨驰不时停下过滤,重新研磨不够细的颗粒。他动作专注,额角渗出细汗。
顾逐悄悄递过温水。
他接过时,指尖碰她手指,很轻。抬眼,目光交会——无言语,却写满“我们一起”。
直播间人数爬升。
弹幕风向变。
这时,苍老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天天跟孩子们用这颜料画画,怎么没事?”
陈奶奶拄拐走进镜头。她手里拿着未干的小画——石青藤蔓上,朱砂凌霄花开得艳。
她在桌边坐下,举画到镜头前。
“这颜色,”她指尖轻点花瓣朱砂红,“昨天跟朵朵一起调的。石头后山捡的,磨了一下午。画完手脏,心里透亮。”
她抬头,皱纹脸上坦荡笑:
“我七十六了,血压血糖正常,天天来园里画画说话。要是颜料有毒,我第一个该躺医院了?”
弹幕静一瞬,刷屏。
几乎同时,院门口脚步急。
安安妈妈牵着安安匆匆赶来,额上带汗。她显然看了直播,特意过来。
“顾老师,墨老师!”她声音喘但坚定,“我刚看到胡说八道——安安用这颜料后愿说话了,愿接触人了,进步多大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