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悬在几个颜色上方,犹豫着,像在聆听什么无声的指引。
最后,他选择了那碟刚调好的、颜色最暖的赭石。
指尖蘸取,抬起,轻轻按在雪白的画纸上。一个圆润的、边缘微微晕开的赭色圆点。
他没有停。
第二次蘸取,他在那个圆点旁边,又按下一个。第三次,他试着用指尖拖着颜料,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短的、歪扭的弧线。
妈妈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直播间忽然安静了几秒。弹幕停住了。
然后,安安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直直看向墨驰。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却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的气音:
“……太阳。”
停顿。
他又蘸了一点颜料,在那个歪扭的弧线上方,点了几个更小的赭色圆点。
“暖……的。”他说。
声音很轻,很含糊,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直播间炸开千层浪。
【天啊他说话了?!】
【这个孩子是不是……】
【他说太阳是暖的!用矿石颜料画的太阳!】
【我哭了,真的哭了。】
弹幕疯狂滚动。观看人数直线飙升。
墨驰蹲下身,视线与安安齐平。他没有表现出夸张的惊喜,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孩子染着赭石色的指尖,轻声问:“安安觉得,这个颜色暖,对吗?”
安安用力点头,小脸上绽开一个干净得让人心碎的笑容。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点,而是用整个手掌,重重按进那碟温润的赭石色里,然后抬起手,在画纸上印下一个清晰而完整的小手印。
掌心纹路里,沾满了扎实的、带着大地温度的暖赭。
直播间彻底沸腾了。
【这才是传承!!!】
【让自闭症孩子开口的颜色,你告诉我这叫“荒废手艺”?】
【王璟阳出来看看!什么才是非遗该有的样子!】
【我要哭了,这比任何商业包装都有价值。】
顾逐站在镜头后,眼眶发热。她看着墨驰伸手,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擦去安安掌心的颜料,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而安安没有躲,只是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墨驰。
那一幕,透过屏幕,击中了无数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直播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观看人数定格在一个惊人的数字。弹幕里依然有零星的质疑,但早已被铺天盖地的支持声淹没。
关掉直播的瞬间,画室里一片寂静。
阳光正好移过窗台,满室暖金。孩子们还在专注地涂抹着自己的画,安安坐在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一支沾满赭石的画笔。
墨驰站起身,走到顾逐身边。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袖口沾着石粉,但眼睛很亮,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谢谢。”他低声说。
顾逐摇头,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但落款清晰:
【市非遗保护协会】
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
“墨驰老师,您今日的直播,协会成员全程观看。我们认可您‘让非遗走进生活’的传承理念与实践。经紧急会议讨论,决定下周派专家组赴幼儿园进行实地考察。若考察通过,将正式授予您‘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矿石颜料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证书。”
“传承的初心,不在于架子摆得多高,而在于根扎得多深。您做到了。”
顾逐把手机递给墨驰。
他接过,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泼辣的凌霄花在阳光下,红得像永远不会冷却的火焰。
而城市另一头,某间装潢冰冷的办公室里。
王璟阳盯着电脑屏幕上还未散去的直播回放弹幕,盯着那句“市级非遗传承人”的预告,整张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墙壁。
“砰——!”
玻璃碎裂声刺耳。烟灰四溅,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一场狼狈的雪。
而屏幕上,安安那个赭色的、温暖的小手印,依旧静静地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