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漫过幼儿园的围墙,手机屏幕却已先一步被冰冷的文字灼亮。
顾逐靠在画室门边,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标题:
【非遗传承人沉迷幼儿园“过家家”,百年手艺恐断送】
【是守护还是荒废?墨驰的“初心”遭家族成员公开质疑】
【网友热议:非遗该活在象牙塔,还是走进菜市场?】
配图是王璟阳接受采访时神情倨傲的侧影,背景是他那间装潢精致的办公室。文章里,他把墨驰的幼儿园称为“小打小闹的民间作坊”,把孩子们用矿石颜料画的涂鸦说成“浪费珍稀矿源的儿戏”。
“他说你不配。”顾逐抬头看向墨驰,声音很轻。
墨驰正蹲在墙角,用砂纸细细打磨一块新捡的赭石。晨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石粉簌簌飘落,混进空气中清冽的矿物气息里。他动作未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家长们很气愤。”顾逐走近,蹲在他身边,“李姐在群里骂了三条语音,王哥说要去找王璟阳理论。”
砂纸摩擦石面的“沙沙”声规律而沉稳。墨驰抬起眼,目光透过窗格,落在院子里。
孩子们已经陆陆续续来了。
朵朵抱着她那幅永远在完善的“太阳公公”,小轩攥着拼布蜗牛,几个大点的孩子自发铺开画纸,摆出颜料碟——那些所剩不多的、装在简陋陶碗里的矿石颜料,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们不懂“非遗传承人”的头衔有多重,也不懂网上那些纷争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还能画画。
“墨老师,”小轩跑过来,举着一支快用完的赭石色蜡笔,“这个,还能再做吗?”
墨驰放下砂纸,接过蜡笔,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笔身:“能。下午我们一起去后院捡石头,挑颜色最暖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晨光里。顾逐看着他的侧影,心底那股因负面评论而生的滞涩,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化开了。
手机还在震动。家长群里消息刷屏,微博话题下吵成一片。有人支持王璟阳“商业化才是真传承”的观点,也有人为墨驰辩护,说“让手艺活着比让它贵更重要”。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混着画室里矿石的清冽、蜂蜡的甜暖,形成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氛围。
“墨驰,”顾逐轻声开口,“我们开直播吧。”
他转过头看她。
“不辩解,不吵架。”顾逐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墙色彩鲜活的儿童画,“就把我们每天都在做的事,原原本本放给他们看。”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让他们看看,你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墨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直播设备很简单。顾逐用三脚架固定手机,镜头对准画室中央的长木桌。没有打光,没有滤镜,只有清晨自然的光线,透过凌霄花叶筛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开播时,观看人数寥寥。
弹幕零星飘过:
【这就是那个“荒废手艺”的幼儿园?看着挺破的。】
【孩子们在画画?颜料好旧的样子。】
【真的是矿石颜料吗?不会是噱头吧?】
墨驰没有看屏幕。他像往常一样,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准备材料。孩子们围坐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今天做赭石色。”他拿起一块刚打磨过的原石,粗糙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大地般的暖褐,“谁想第一个磨?”
小轩高高举起手。
墨驰把石杵和研钵递给他,大手覆上孩子的小手,带着他一起,用力而均匀地研磨。石杵与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混着矿石被碾碎时细微的“沙沙”声,透过手机麦克风,清晰地传进直播间。
【这声音……好治愈。】
【真的是手工磨的?太费功夫了吧?】
【现在谁还这么麻烦,都是买现成的。】
弹幕渐渐多起来。有质疑,有好奇,也有单纯被这古老韵律吸引的路人。
顾逐没有回应任何评论。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镜头外,偶尔调整一下角度,让光线更好地照亮墨驰低垂的侧脸,和孩子们专注的眼睛。
研磨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当赭石粉终于细腻如尘时,小轩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咧嘴笑了,举起研钵,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墨驰接过研钵,倒入少量温水,用竹棒缓缓搅动。粉末与水交融,颜色逐渐苏醒,从干燥的褐变成湿润的暖赭,在陶碗中泛着扎实而温润的光泽。
【这颜色……和化学颜料完全不一样。】
【好扎实的感觉,像能摸到大地的温度。】
【但这么麻烦,做出来又能画几张画?】
墨驰依旧没有看弹幕。他让每个孩子轮流用指尖蘸取颜料,在废纸上轻轻涂抹。粗糙的颗粒感,温润的触感,还有那股清冽的、属于山石本质的气息——这些无法通过屏幕传递的细节,却写在了每个孩子惊喜的眼睛里。
直播进行了快一个小时。观看人数缓慢爬升,弹幕里支持和质疑的声音交织,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挪到了桌边。
是安安。
妈妈牵着他的手,站在镜头之外,紧张得指尖发白。安安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些湿润的颜料碟上,过了很久,才极慢地伸出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