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客厅的壁炉烧得正旺，松木柴块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铁栅栏，转瞬又湮灭在暖意里。暖黄的光晕漫过地板，漫过沙发扶手上的暗纹，将满室的冷硬都揉得柔和了几分。

林苑抱着画夹坐在沙发边缘，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还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冻得微微发红。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画夹的搭扣，将里面的素描一张张抽出来，递到对面的沈聿面前。

纸上是城南美院的角角落落——爬满青藤的红砖教学楼，墙缝里钻着嫩黄的野草；落满银杏叶的长廊，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还有那棵枝桠遒劲的百年海棠树，春天开得满树粉白，夏天遮出一片浓荫。

沈聿坐在单人沙发上，身形笔直，一身玄色将官服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场凛冽。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丝的气息混着壁炉的暖意，在空气里漫开。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画，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冷硬得像淬了冰的钢铁，没什么波澜。

直到林苑抽出最后一张，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幅彩铅画，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带着几分被摩挲过的柔软。

雪落海棠枝，细密的雪粒子压弯了遒劲的枝桠，粉白的花瓣上积着薄薄一层雪，边缘沁出半透明的水光，像是冻住了一整个冬天的温柔。树下站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青丝松松挽着，鬓边别着一朵半开的海棠，她微微仰头，望着枝桠上的雪，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成了月牙，连风掠过发梢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沈聿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连烟卷被攥得变了形都没察觉。他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缚住，死死钉在画上女子的眉眼间，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竟忘了呼吸。

客厅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还有林苑略显局促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轻。

不知过了多久，沈聿缓缓抬起手，指腹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拂过画上女子的眉眼。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电流，顺着指尖窜进四肢百骸，猛地炸开。

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心口，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模糊的光影——暖黄的灯光晕染着碎花窗帘，风一吹，帘上的海棠花瓣像是要飘下来；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画，有她看剧本的侧影，有他撑着伞的背影，还有两张交叠的手，指尖缠着红绳；空气里飘着糖糕的甜香，还有米粥的温热气息，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笑着，带着点狡黠的尾音：“谢妄，你看，海棠开了。”

“嘶——”

沈聿低低地抽了口气，猛地收回手，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下意识地按住心口，指腹抵着军装下的皮肤，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钝地疼，又透着一股空落落的慌，像是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这感觉太奇怪了。

他是北平城杀伐果断的沈司令，见过尸山血海，听过炮火轰鸣，枪林弹雨里滚过不知多少次，心早就硬得像铁，像淬了冰的钢板，怎么会因为一幅画，乱了心神？怎么会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幻听，疼得眼眶发酸？

“沈司令？”

林苑见他脸色骤然发白，连唇色都褪了几分，眼尾竟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