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的龙涎香气，也掩盖不住那股从老皇帝身上散发出的、日渐浓重的衰朽气息。

他形如枯槁，靠在龙椅上，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泥塑，唯独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还烧着两点对权力不甘熄灭的余烬。

他召来昭明国师，屏退左右，声音嘶哑地问出了那个历代帝王最终极的痴妄：“国师……你通晓天机，可知这世间，可有……长生之法？”

沈昭屹（国师）垂眸，拂尘微动，声音空灵而残酷，直接撕碎了所有幻想：“陛下，紫微星恒，然人间帝王寿数自有天定。强求长生，逆天而行，反折福泽。强如始皇帝，遣徐福东渡，终不免沙丘遗恨。此非人力可及，乃天道也。”

老皇帝眼中的光骤然暗了下去，整个人又委顿了几分。长生无望，那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令人沉醉的权柄……

“然，”国师话锋一转，如同给予绝望之人一根虚幻的稻草，“陛下虽不可求长生，却可借‘冲喜’之举，振奋龙体，稳固国运。喜气可冲淡晦涩，调和阴阳，或可延年益寿。”

“冲喜？”老皇帝喃喃。

“正是。”国师颔首，“比如，促成一段天作之合的大婚，以人间至喜之气，上感天心。新科状元顾清辞才德兼备，新慕公主贤淑温良，二人情深意重，若得陛下赐婚，必是佳偶天成，此为一喜。”

老皇帝昏聩的脑中掠过一丝清明：顾清辞已是国师与那孩子（三皇子）的人，将公主嫁他，既是施恩，也是加固联系……或许，还能让他们更安心地等？

“再者，”国师的声音如同催眠，引导着他的思绪，“国本早定，则朝堂安心，天下安定，此为社稷之大喜。三皇子殿下命格贵重，有紫气护佑，近日来陛下龙体欠安时，小殿下在侧，陛下是否感觉心神稍宁？此乃天命所示，父子气运相连。若立为太子，正位东宫，则国运有寄，陛下亦可减轻忧虑，专心颐养。”

每一个字，都敲在他最深的恐惧和虚弱的希冀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就像漏底的沙囊。他也知道，殿外那些恭敬的面孔下，有多少人在计算着他咽气的时辰。顾清辞代表的文官新贵，镇北侯旧部代表的武将集团，甚至后宫……他们早已围绕在那个幼小的孩子身边，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等待接班的权力联盟。

他的旨意，出得了乾元宫，却未必还能如以往般畅通无阻地抵达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势力，早已在一次次惊变、清洗与站队中，流逝殆尽。

现在，他们给他递上了一个体面的台阶，一个符合“天意”与“孝道”的剧本：冲喜，立储，然后他这位“太上皇”便可以“安心静养”了。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灰都冷了。

他终于极缓、极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便……依国师所言。赐婚顾清辞与新慕公主，择吉日完婚。并……颁诏天下，立三皇子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旨意下达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那层名为“皇帝”的无形重铠，发出了碎裂的轻响。他不是在任命继承人，他是在签署自己的政治死亡通知书。宫外，状元府与镇北侯府一片喜庆，筹备婚礼与太子册封大典的忙碌，冲淡了深宫里的死寂。人人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那是对新君的期待，也是对新时代的押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