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感觉跟上一次并不相同。
如果说被圣女草包裹的体验像是意识被抽离身体,送入虚空与黑暗;那么这一次被电离溶液浸泡的感觉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罐头。她能够听到外面的动静,看到外面的人影,只是完全不能动弹。电离胶就像是用来困住小虫的松脂,黏得她无法动弹。只不过松脂困住的是小虫的肢体,而电离胶黏住的是她的意识。
她的仿生神经信号没有办法穿透电离胶形成的电磁场,去控制她的手脚,甚至是思维。
一些记忆的碎片渐渐从她的大脑中流出。她记得的,还有不记得的。有她和一个人影站在垃圾构成的山上说话的情景,有她望着树荫中八哥的情景,以及距离她最近的,在她钻进那口漆黑的棺材中的情景。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方方正正的洞口内,暗沉沉的液体透不过一丝光,也没有因时不时的震动掀起丝毫波澜。那里面厚厚的、黏黏的,就像沥青。
毋宁说,更像是黑暗本身。
她蹲在洞口,向着黑暗伸出手去。但她的手并没有那么长。她的指尖堪堪触到水面。软软的,弹弹的。
她坐在洞边,伸一只脚进去。她的脚掌感到一点点弹性,但那黑色的浓稠物质很快就淹没了她的脚背。一股温热的感觉舔舐着她的脚踝。这让她甚至有了一点点快感。她把另一只脚也放了进去。
但她并不知道这下面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下去之后还能不能再上来。她有点恐惧。但这种恐惧并没有意义。因为她的身体是人类制造,她的意识也是人类赋予。她本身就是为了人类的目标而存在。即便现在是为了人类而死去,那也算是她的本分。
她的手腕一撑,将整个身子送向洞口上方,然后撤回双手,交叉叠在胸前。她的身体笔直落了下去,如一柄宝剑落入河中。浓浓的黑色逐渐没过她的脖颈,然后是她的下颌,嘴唇,鼻尖,眼睛,头顶。
她服从了他的命令。他会为此而高兴吗?
这不是她应该思考的问题。
如果他预期的事情没有发生,她就这样损失掉了,他会为此而难过吗?
这更不是她应该思考的问题。
人类那些无聊的话语,并不是为了这一刻而说的。
她渐渐开始感觉到那些温暖而浓厚的物质开始噬咬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在意识扩散到整个空间之后,一切都开始猛烈地震动起来。
是那条鲸鱼吗?
她不由得睁开眼睛。如果她还有眼睛的话。
她的眼前只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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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凄厉的长长尖啸之后,终于停下了。
姜原从车顶跳了下来。他跟黑猫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然后不约而同地抛下那些仍在挣扎与呻吟的旅客,从打开的车门离开了。
事情总是变成这个样子。某种程度上跟他有关系,但又跟他没有关系。
凡事都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总是无所适从。
但他仍然有事要做。姜原的机械爪在车顶一搭,借着那股力道一跃而上。他本该如郑小楼跟他说的一样,避开特等座的骑士们,越过车顶,直接去车头控制驾驶员。但他早已看到,枢机主讲的车厢也因这紧急刹车的缘故,打开了车门。那个黑洞洞的门口敞开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那里伸出来,在邀请他进去。
他忍不住从车顶倒挂下来,想看看车厢内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不太担心周向青会在这刹车中受什么伤害,毕竟她的性能那么好。要说受伤,也更有可能是枢机主讲——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注满绿色溶液的样本瓶,以及像是漂浮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周向青。
此时的他,就已经不能再到车头去了。
枢机主讲从地面上爬起来,捂着撞伤的额角,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他注意到刚刚跃入车厢的姜原,便抬起眼皮说:“没想到你居然还好好的。就是你把火车弄停的吗?”
姜原并没有回答枢机主讲的问题。他正注视着那一柜绿色的溶液。
在这个电磁环境的福尔马林瓶里,周向青闭着眼睛,静静漂浮于其中,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玻璃柜上连接的各种探头射出的光线,仍然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只是那些探头的操作者都在刚才被惯性甩到了车厢一侧。那些人中,有几个已经一动不动了,有几个还时不时抽搐一下。
姜原本以为枢机主讲只是把周向青作为一个政治筹码带回石岗城,所以也没有带什么武器。
但现在这个情况,明显跟他想象中并不相同。
昨晚枢机主讲说的话在他的脑中浮现。
——我的弟弟觉得,只要他能找到最后一份文档,他就能完成一个奇迹,就能够打破现状,就像圣女保护了大博物院一样,让圣座口中的三元一体早日到来。他就是这么相信,尽管他连已经发现的文档内容都不愿意去了解。但这世界上没有奇迹。想见到奇迹只会要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最后一份文档还是就不为人知的好。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把它烧掉。我是真的这么建议。
——而周向青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一个奇迹。
所以,他,是要烧掉她。
姜原皱眉道:“看来,你还是被亡灵附身了。”
枢机主讲笑了笑,慢慢摇头:“我不明白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原没有再解释。他突然拎起旁边的一台仪器,猛地向那玻璃样本瓶上砸去。但这只是造成微不足道的“砰”的一响,以及一个并不大的白点。机器薄薄的铁皮外壳变形了,里面的零件散落一地。
“你砸不坏的。这玻璃柜平时用来装圣女草,现在用来装圣女,也算是得其所哉。他们今早废了老大功夫才把这个装置安排好。不得不说,做的还不错。至少没有漏液。”枢机主讲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角落里呻吟的研究员们,从墙壁上撑起身子,调侃道:“你这时候跑来找我,难不成又要提一个我无法拒绝的建议吗?”
“这次我没有什么建议了。反正你也不会接受我的建议。”姜原答道。
如果枢机主讲真的要“烧掉”周向青,那他可能需要一点武力才能把她带走。但他现在身上只有一把隐藏式电枪,一个能射出干扰弹的隐藏发射管,以及之前他回旅馆时捡到的一枚发泡胶质炸弹,也就没有别的东西了。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利用早上的时间好好整备。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药吃。
他能依赖的只有外面那些莫名其妙的家伙,以及周向青自己的机能。
姜原向旁边走了两步。他打量着装有周向青的玻璃柜,思考有什么破坏这个柜子的办法。看上去周向青只是类似于一种待机的状态,而且身上也没有连接任何管道电缆。她的情况可能跟这些液体有关系。要唤醒她,大概先得把她从这玻璃柜里弄出来。
而枢机主讲也慢慢地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似乎他是跟姜原保持一定的距离。玻璃立柱几乎占了车厢大部分能够通行的空间,周围还散步着仪器、线路、刚才紧急制动时掉下来的各类杂物。在这个环境里,移动真的很需要注意脚下的情况。
“如果你不提建议了,那打算怎么办呢?”枢机主讲说。
“我只想带她离开。”姜原说。
“但她可是统修会的圣女啊,”枢机主讲露出夸张的表情,“你带着我们的圣女,准备逃到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