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现在还说什么圣女。你们的圣女,就是像标本一样泡在玻璃罐里的吗?”
骑士们就在下一节车厢里,随时都有可能过来。姜原只能指望“四大恶人”能够分散骑士们的注意力,可他怀疑那个杂技班子有没有能力打穿骑士们的防线。所以他最好把希望寄托在枢机主讲的自信上。他看到天花板和地面上铺着导轨通道,说明可能还有一个控制系统。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得到。不过,说起圣女,倒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赛德呢?赛德被你弄到哪去了?”
“你说那个年轻的小机师?刚才你触发强制刹车的时候,他还乖乖地躺在这里。但现在嘛,不见了。大概卡在什么地方了吧。希望他没折断脖子。”枢机主讲用他温和的声音,说着尖刻的话。
姜原看到有一只脚从茶几下伸了出来。只是那人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赛德失去意识了,或许还好点。
“哟,看来你找到他了,”枢机主讲说,“看到同伴被自己一时的鲁莽误伤,感觉如何啊?”
“又不是我让车停下来的。”姜原随口反驳。
“不是你,难道是那个大个子吗?还是另一个家伙?”
姜原没有回答。因为他听到,外面传来了连续不休的枪声。
“算了,反正也无所谓。”枢机主讲说。“伤害已经造成了。这辆车一共20节车厢,平时多多少少总有几千名乘客。而如今,有人死了,有人残疾,有人即便没有受伤,也在心里留下了阴影。这都是你的缘故。是你的错。”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姜原回答。他还记得枢机主讲昨天晚上给他讲的故事。“我看你反而是不在乎别人死活的人。”
“我当然在乎。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卡比利亚人。他们都是你的这位同伴,昨晚奋战保护下来的生命。他们大概是趁着今天恢复交通的机会,赶忙逃到内地去。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昨天在攻城战中毫发无损,今天却被你的贪念所牵连。因为你想让她,卡比利亚的圣女,离开她的人民。”枢机主讲望着周向青沉睡中的脸,轻轻拍了拍玻璃柜。
“我才不在意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死人了。”
“嗯。或许吧。作为学院的人,手上哪能不沾血呢?你们对于知识的渴望,能让你们无视人民的性命。但现在你们跟米卡勾结在一起,不怕将来兔死狗烹吗?”
“我不知道学院那些老家伙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他们大概没有蠢到让亡灵附在自己身上。”姜原在说到最后一句时,从他的袖口中伸出机械爪。爪钩并拢,成一个锥形充当破窗锤,然后姜原自己用手握住爪钩,向玻璃立柱上砸去。
玻璃立柱微微震动了一下,这一次甚至连白点都没有落下一个。
“我渐渐明白你的比喻了。但我并没有。理性地未雨绸缪,跟被过去的阴影纠缠,完全是两个概念。我这样处理圣女,是为了统修会,以及治下百姓的安危着想。但你们就不一样了。学院一改常态地积极地参和这场战争中来,既不符合道德,也不符合你们的利益。难道学院的首领连外交平衡都不懂得吗?”枢机主讲说。
“别老是你们、你们的。我不知道那些老家伙们想干什么,你也根本不知道学院是怎样一个组织。”姜原这次双手各握一支钩爪,运起全身的力气,重重砸在玻璃柜上。玻璃还是没有动静。
看来非得找到控制台不可。他拿这个厚厚的柜子无可奈何。
“你有自己的理由。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所以我想知道,你在我弟弟的事情上说谎,是什么理由?”
姜原停了下来。“说谎?”
“对。你隐瞒了她的存在。”枢机主讲程光颢从玻璃立柱后让出身子,直面姜原。“程光颐把徽章给了她,而不是你。跟我弟弟合作的是她,不是你。你跟我说了谎。”枢机主讲的手按上那玻璃柜。
绿色的电离胶中腾起两个小小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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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敲击声在液体内飞速传播,又被玻璃缸壁反弹回来,听起来要比空气中更加响亮。然后又是一声,然后又是一声。
周向青尝试向外看,但她睁不开眼皮,光线也穿不透厚厚的电离胶。她只能看到浓浓的黑色。但她的注意力仍旧难以集中,思考不了任何事情。她的意识只要微微一聚,很快又会懒懒的散开。
但她似乎听到前方有人说话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浑浊成了无法分辨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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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赛德告诉你的。”
“对。所以,为什么?”
“当时,的确程光颐是准备护送她到卡比利亚去,毕竟那份档案也是她的。只不过——”姜原说。
“只不过你杀了他,就只为了谋夺那份档案。”枢机主讲的声音有些黯淡。
“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环运城的人准备违背杜兴田的意思,让抢到那份档案的佣兵回到公司去,只能出此下策,让他们动起手来。而程光颐……我只能说,当时的局面已经无法收手。无论公司还是教会……即便是学院,我不能让任何一方掌握这份档案中的内容。”
“而你还带着档案来找我?不怕我把你当场拿下?”
“当时我并没有带档案。即便谈成,也不会把真正重要的内容给你。”
枢机主讲冷笑了一声。“根本没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米卡也好,你也好,我的弟弟也好,都是一样的。把全部的期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然后为了不着边际的妄想,去冒险,去杀戮,去毁掉自己身边一切。所以,我更不能让你带她走了。如果让活生生的‘圣女’,确确实实存在于世界上,只会让像你们一样人变得更加疯狂。”
“赛德说的‘圣女’是否虚无缥缈暂且不论,但世界政府的最后一份文档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姜原顿了顿,又说:“不过,事到如今,跟你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枢机主讲勃然大怒:“跟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可是统修会的枢机主讲,整理那份档案恰恰就是我的工作之一!我就是最熟悉它的人,你说跟我没什么好解释的?那份文档总共分三个部分,关于大崩溃的调查整理报告,世界政府应对的会议纪要,各地与大崩溃相关的处理结果。估测合计八千万字,统修会目前的残本大约五千多万字,虽然只有六成,但结合图片、录音录像可以判定,已经涵盖了大部分的重要内容。你跟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真正没什么好解释的是自动化大崩溃的始末!无论如何解读,都已经不能再真正改变世界权力的格局,也不是解决现有问题的渠道。无论过去如何结束,世界早已滚滚向前。”
“那你知道‘茂山’实验吗?”姜原问。
枢机主讲立即答道:“当然知道。那是世界政府最后一次试图寻找自动化大崩溃原因的实验。实验组收集了两千具仿生人、六千台各式电脑进行测试。只是当时世界政府已经无法承受各地的压力,在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就宣布解体,于是这次试验也就无疾而终,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结论。”
“大致是这样的。但实际上,这次试验还是有结果的。”
枢机主讲沉默片刻,答道:“不可能。实验报告是完整的,没有任何缺漏。”
姜原说:“报告本身的确没有缺漏。有缺漏的是参与这次实验的人员、物资去向。当时主管实验的刘茂德已经签字同意将物资退回,解散人员,但负责‘茂山’项目的研究中心却没有这批物资的出库记录。”
“那又如何?当时世界政府已经宣告解散,一切现行秩序都已崩溃,没有记录也是正常的。”
“但研究人员在刘茂德正式签字同意停止实验之后并没有返回各自原本所属的单位。不仅如此,研究中心的耗电量在实验停止之后并没有减少,只是由于没有单位给它继续缴费,在30天后被彻底切断了电源。”
枢机主讲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得多。他最后说道:“难道你想说,这些人仍然在私自研究,而他们的研究结果就在这个完整版的文档里吗?”
“不。我不认为它在这份文档里。”姜原答道。“但我认为,既然弗莱,那个主持停火协议的人,在拿到这份文档之后失踪了,这份文档可能会告诉我,他到底去了哪里。”
列车突然晃动了一下。
坏了。姜原想。他忘了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