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李倓觉得那几位“顾问”又回到了刚认识时候的原始状态。
一个个又成了锯嘴葫芦,问就是“不知道”,再问就是“天气不错”。
朱袖坚称自己那天是在家里睡觉,对于自己的号被迫“鬼网3”了一无所知,甚至以此为由向李倓申请了精神损失费;明觉说自己就是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好乱说话,怕说错话才保持沉默的;谢九思则表示自己一直在认认真真打竞技场,虽然发现了地图不对,但还是秉持着竞技精神全力以赴,没空注意别的。
那个顶号的“朱袖”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就悄然下了线,再也没出现过。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无迹可寻。
“又没奶妈了。”谢九思看着空荡荡的队伍列表,语气颇为惋惜。
明觉双眼微微一弯:“是啊,万般皆苦,唯有自渡,你要不要切气纯自己下无敌?”
闹鬼并不新鲜。毕竟在司天台抬头转一圈,能被称之为狭义上的“活人”的也没几个。叶闻柳是转世,自然一问三不知。至于剩下这三个抱持秘密主义的家伙,李倓只好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也不和他们互通消息了——虽然他怀疑人家可能也并不需要他的消息。
杨逸飞抱着一沓文件,进了李倓的办公室,又反手锁上了门。
“来。”杨逸飞把文件扔在李倓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倓瞥了一眼封皮,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刹那千年。
“刹那千年?”李倓挑了挑眉,指尖在那个红色的机密印章上点了点,“名字起得倒是挺文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资料片。”
“别贫了。”杨逸飞拉过椅子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那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掌控玄学界命脉的处长,倒更像是个被KPI压垮的社畜,“档案科刚找出来的。”
李倓抬手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铅字:“遥远的大秦时代,一批童男女……为再度取得长生之药以为药引,他们应安禄山之请前赴长安,千年不老人重现天下……”
读到这里,李倓嗤笑一声,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杨逸飞,你大中午的跑我这儿来讲童话故事来了?”
杨逸飞懒懒一掀眼皮:“李倓,你这么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坐在这里跟我说人家是童话故事?”
“骂谁呢。”李倓随口回了一句,笑容却慢慢收敛了,他知道杨逸飞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提醒你,最近太安静了。”杨逸飞站起身,“太安静了,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我自认咱们在西湖没能彻底解决那些恶意,那现在它们呢?总不能是突然大彻大悟,改邪归正了。”
“它们应该是回游戏里了。”李倓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线,那红线今日红得有些妖冶,“那次咱们排到‘大漠楼兰’,就是它们干的。数据是死的,但恨意是活的。它们在游戏里筑巢,等待着破壳而出的那一天。但是之后也没有新的动作,静观其变吧。”
“至于那几个人……”李倓想起“朱袖”传来的叹息,把手上的资料一盖,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猜,是友非敌。”
李倓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窗外忽然掠过一群低飞的鸽子,灰扑扑的羽翼划破了沉闷的空气,带来了初秋的风。
杨逸飞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叹了口气,将那份印着“刹那千年”的文件塞回档案袋:“既然太史令大人都发话了,那我就姑且信之……你打算怎么办?”
“回家。”李倓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薄外套——昨天李俶唠唠叨叨非让他加衣服,说是他看了天气预报,今天晚上要大降温。真正意义上的秋天终于要来了。李俶知道这小鬼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冷,鬼可能不会感冒,但衣物仍需添加。
“既然它们都在游戏里,那我就进去找它们。”
杨逸飞愣了一下:“现在?还是用你那台顶配电脑?”
“这种事,办公室的破电脑带不动我的魂。”李倓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毕竟我也算是个‘高耗能’的鬼,硬件设施跟不上,容易卡在阴阳路上回不来。”
杨逸飞不是很赞同他的这种不要鬼命的行为。
“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你和陛下不一样,游戏中没有你的载体,如果魂魄受到动荡,被数据侵蚀,很容易就在游戏里灰飞烟灭了……就算没消散,还能不能保持神志都不清楚。按目前的记载可没有人能安全回来。”
李倓反驳道:“你都说那是‘人’了,人进去自然是不要命的。我又不是人,你别小看太史令,自保的手段自是有的。况且还有李俶在。”
杨逸飞拗不过他,皱着眉没再说拒绝的话:“那你自己小心,别做太过。保命重要。”
另一个世界里,阳光正盛。
那是天宝年间的长安。
这里没有战乱长安那种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也没有满地的断壁残垣。这里是盛世的顶点,是所有人梦开始的地方。金色的琉璃瓦在永不落山的骄阳下熠熠生辉,朱雀大街宽阔得能容纳三十六辆马车并行,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甜腻的香气和胡姬身上浓烈的苏合香。
李俶一身现代装在这满城红红绿绿的锦绣堆里穿梭。
作为一只鬼,他其实是可以瞬移的,但他却执着地用双脚慢慢走。这里的每一个NPC,每一句台词,都维持着那一年的模样。摆摊的小贩永远在吆喝那一句,路边的乞丐永远在讨要那一个铜板,巡逻的禁军永远昂首挺胸,不知疲倦地守护着这座即将倾覆的城池。
这是一个被数据做成的琥珀,将大唐最美好的时光永远封死在了里面。
李俶慢慢走到西市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喧闹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粉色。
那是个穿着七秀校服的少女,背上背着双剑,手里提着两个的纸包。她看起来很年轻,眉眼间全是未经世事的娇憨和飞扬跋扈的快乐。
而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年轻的和尚。
和尚光洁的头顶在阳光下锃亮,穿着少林寺最基础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并不名贵的木质念珠,怀里却极其违和地抱着一大堆东西——几匹颜色鲜艳的云锦、两盒西域来的妆盒,还有一把刚买的油纸伞。
“明觉你快点!”少女转过身,不满地跺了跺脚,身上的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再磨蹭人家就要关门了!他们家新来的胡姬跳舞可好看了,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了!”
和尚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却加快了几分,声音温吞醇厚:“朱袖施主,贫僧乃出家之人,去看胡姬跳舞……怕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