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几缕橘黄色的绒毛慢悠悠地飘到了他的鼻尖上,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只见原本井井有条的书房此刻像遭了贼。一团黑正弓着背蹲在高高的书柜顶端,浑身的黑毛都在剧烈波动,甚至出现了不稳定的马赛克,一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嘴里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而在书桌底下,那台昂贵的主机旁边,正缩着一团脏兮兮的、瑟瑟发抖的……橘黄色毛球。
“……李俶。”
李倓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倚在门口的“罪魁祸首”。
“解释一下。”李倓指着那团不明生物,“这也是你从那个游戏代码里掏出来的?怎么土黄土黄的?”
“那是金橘色。”李俶纠正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买回了一棵白菜,“而且,它是活的。”
李俶走进书房蹲下身,冲着那团瑟瑟发抖的橘色伸出了手。
那团东西似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虽然还在发抖,却试探性地探出了头,在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上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弱的“喵”。
李倓这才看清,这是一只还没长开的小橘猫,浑身沾满了泥水和机油,原本蓬松的长毛打成了结。
“我去拿快递的时候,它就在路边的垃圾桶旁。”李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轻轻抚过那只断腿,渡过去一丝极其微弱的鬼气帮它止痛,“天热,还在下大雨。它叫唤的声音太小,没人听得见。”
说着,这位曾经杀伐决断的帝王缓缓抬起头,那双黝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李倓。
他只是用那种仿佛看尽了世间苍凉、却又对这一点微末生命心生悲悯的眼神看着李倓,眼神里甚至带着三分无辜,两分示弱,还有五分明晃晃的——“想养,你看着办”。
“家里已经有一只猫了。”李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指了指柜顶的一团黑,“这只可是实体的,要打疫苗,要驱虫,还要……”
“它吃得不多。”李俶打断他,顺手把那只脏兮兮的小橘猫抱进怀里,任由泥水蹭脏了他刚换的家居服。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小猫的头顶,小猫立刻发出一阵呼噜声。
李俶抬眼,眼尾微微下垂,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心生怜爱。
小猫也识相地抬起脸,用一双和李倓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猫眼,摆出和李俶格外神似的表情盯着他。
“……”李倓狠狠地闭了闭眼。
完了。这老鬼现在不仅学会了现代生活,还学会了怎么精准拿捏他的软肋。
“行行行!养!养还不行吗!”李倓自暴自弃地挥了挥手,“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猫也是放!”
李俶的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多谢太史令。”
“少废话,先把这脏东西洗干净!要是家里全是跳蚤我跟你没完!”
怕小猫应激和受凉,洗完后李倓便火速用鬼气给它进行了烘干处理。
洗去了污泥和油渍,这只小橘猫终于露出了真容。虽然因为瘦弱显得有些脱相,但那一身蓬松的金橘色长毛在热风下炸开,配上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确实有几分姿色。
它显然是被刚才的沐浴吓坏了,此刻正乖巧地趴在李倓的膝盖上,一动不敢动,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李倓看。
“别说,这手感……”李倓撸了一把那温热的、有着真实心跳的身体,忍不住感叹,“确实比一团黑要好。”
“哈——!”
一直飘在浴室门口监视的一团黑发出了强烈抗议。它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只新来的“入侵者”,骂了一串猫语,翻译过来大概全是屏蔽词。
李倓抬头看了一眼炸毛的一团黑,又低头看了一眼只知道傻乎乎舔毛、对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毫无认知的小橘猫,突然笑出了声。
“不过这猫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李倓用手指戳了戳橘猫的脑门,它立刻傻乎乎地往后仰倒,露出了肚皮,“一团黑太精了,成天跟个成精的妖怪似的,咱俩说话它都听得懂。养个真的笨猫也不错。”
门口的一团黑愤怒地用爪子挠了挠门框。
李俶拿着热毛巾走过来,给橘猫擦了擦耳朵,淡淡道:“一团黑是数据衍生的灵智,自然聪明。”
“行吧,既然决定养了,总得有个名。”李倓看着怀里这团暖烘烘的橘色,“叫什么?旺财?来福?还是根据颜色叫大黄?”
李俶将手中的毛巾扔进脏衣篓,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目光在李倓和猫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吐出两个字:
“三郎。”
李倓撸猫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危险:“李俶,你是在含沙射影我?”
“三郎”这个称呼,虽然在古代也挺烂大街的,在那个时代,在某些特定的场合,确实是是独属于他的。
“怎么会?”李俶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极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名字多顺口,又亲切。”
“亲切个鬼!”李倓把猫往李俶怀里一塞,站起身就要走,“你要是敢叫它三郎,我就敢叫它‘大家’!看谁恶心谁!”
“哎,别走啊。”
李俶一把拉住李倓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回到自己面前。
他一手抱着那只傻乎乎的橘猫,一手牵着李倓,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某种细碎而温柔的光。不知是不是错觉,连透明的、尚未好透的身体都凝视了几分。李倓直直地望进他的眼中,这次他的视线被结结实实地接住了,而不是透过李俶虚无的魂体,穿越到无法捕捉的过去。
“倓儿,你讲点道理。”李俶低声哄道,“你看,在这个家里,你是老大,对不对?”
李倓愣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一团黑是你带回来的,算老二。”李俶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门口的一团黑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显然不屑于参与这种家庭伦理剧。
“那它可不就是老三?”李俶举起怀里的小橘猫,那猫也很配合地“喵”了一声,“叫三郎,合情合理,合乎长幼尊卑。”
李倓听着这套歪理邪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你是老大。
这一句话,被这位曾经九五之尊的皇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仿佛在这个只有两只鬼和两只猫的小小公寓里,所有的皇权霸业都已烟消云散,唯有李倓,是他心尖上唯一的“大家”。
“……歪理。”李倓嘟囔了一句,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伸出手,在那只名为“三郎”的橘猫头上狠狠揉了一把,然后指着李俶的鼻子警告道:“行,就叫三郎。但你记住了,这是猫的名字,不许对着我喊!”
“遵命,太史令大人。”
李俶笑着应下,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小橘猫温柔地唤道:“三郎,以后记住了这家里谁说了算。”
小橘猫似懂非懂地眨巴着大眼睛,粉嫩的鼻尖耸动了一下,最后像是听累了一般,软绵绵地把脑袋搁在了李俶的手臂上,发出一声娇憨的呼噜声。
城市的喧嚣在深夜里沉寂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轻微声响。
书房的窗台上,那只被强行命名为“三郎”的橘猫已经吃饱喝足,此刻正蜷缩在一堆厚重的资料旁边,睡得四脚朝天。它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扫过书页,压住了一行行关于天宝年间的墨字记载。
绛纱浑卷上,经史待风吹。
破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