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没那么容易离开,即使从节气上来看明明已经步入立秋,可热度仍咄咄逼人,没给这片大地留下一丝阴凉。就当李倓已然拿出了压箱底的秋装,忽如其来的秋老虎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在一场暴雨过后,更给这片土地滚来一件闷热的外衣,似要将人闷熟一般,不停地在空气中翻腾着热气。
李倓“啪”的一下打开一罐冰可乐。
气泡炸裂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没用杯子,仰头猛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激起一阵短暂的战栗。他随手将挂着水珠的铝罐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手指再次覆上键盘。
“这个月的可乐额度只有一罐了。”不知从哪儿飘进来的背后灵绕到了书桌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满道。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手,血管的纹路隐没在虚无的轮廓里。这只手绕过了李倓的臂膀,然后从桌子一旁拿走了空调遥控器。
“欸!挡我屏幕了!要死了!无敌无敌无敌!”
耳机那头传来谢九思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倦怠的声音:“都说了我是剑纯,无敌没有,吞日月要不要?”
“滴、滴、滴。”
背后灵完全无视了竞技人的愤怒,优雅地按着遥控器将温度一路调高,用甚是严厉的语气训斥道:“18度,李倓,你是想感冒不成?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然而李倓根本没空搭理这只多管闲事的鬼。他一个小轻功翻到天山碎冰谷的铁链子底下卡了对面视角,但是血线依旧岌岌可危,键盘被敲击地噼里啪啦。
“被抓死!等老子起来开死你——我草奶妈救救救救就就啾啾!”
朱袖也忍无可忍地回道:“别鸟叫了,我们是菜刀队!”
“55菜刀队,那很厉害了。”明觉冷静地捧哏道。
李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李倓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将空调遥控器放回桌角,顺手将那罐冒着寒气的可乐推得远了一些,防止这小鬼打游戏一激动将饮料打翻。
“别喊,平到奶了。”杨逸飞操纵着对面的奶秀冲了过来,奶住了李倓岌岌可危的血线,“再杀不死对面我们就送了。”
明觉沉默了一瞬间,诚恳地发问:“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在送吗?”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失败的灰色标志无情地出现在中央,成功击杀了一人并且活到最后的明觉作为mvp获得了名片展示的殊荣,李倓看到跳到中间的裸男愣了一下:“不是,谁给你截的?”
“我。”朱袖愉快地道,“反正少林本来就穿的少,不擦白不擦,擦了骗点赞。”
杨逸飞幽幽道:“别让出家人干这个。”
李倓长出了一口气,甚至懒得叉掉竞技场页面,直接向后瘫倒在电竞椅里。他揉了揉酸疼的手腕,高强度精神集中后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有空拍擦边没空切奶……再不切奶秀我就要让逸飞扣她工资了。”他嘟囔着摘下耳机,随手扔在一边,转头看向身侧,“你刚才说什么?”
半透明的鬼已经回到他的专属沙发上。那原本是李倓最喜欢的懒人沙发,如今成了这只鬼的龙椅。
李俶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那是李倓前两天新给他买的。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学习能力惊人得可怕,显然已经啃完了上一本厚重的汉语词典,正准备开始攻克这门番邦语言,立志做一只能走出世界的国际鬼。
他坐姿端正,即便是在柔软的沙发里,脊背也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矜贵。平板电脑上播放着入门教学课程,他一边做着笔记,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空调温度调太低了,我给你调回去了。”
李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空调控制面板,上面的数字让他瞬间炸了毛:“今天可是三十多度!您给我搁二十八度是想热死我吗!”
李俶正在跟着视频学口型,听到这通抱怨,他不满地暂停了视频,合上课本,起身飘到李倓身边。
“热?”李俶微微俯身,伸出手,那只冰凉的手指捏住了李倓略显滚烫的脸颊。
指尖的触感是冰冷的,没有生机,没有温度。李俶反手替他将额上的薄汗抹去,指腹擦过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看着确实有点热,脸颊泛红,呼吸急促。但不知是物理的热,还是打游戏气的。
“你不是把我当空调用吗?”李俶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有我在这儿,何须空调?你要是热,便靠过来些……这是什么?”
李俶一抬眼,视线越过李倓的头顶,正正撞上了屏幕上那张偌大的裸男图。
那是明觉的少林号,并未穿着袈裟,而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大概是为了凸显这份力量,截图的人甚至刻意打了一层油亮的高光,在昏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李俶那两条好看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有辱斯文。”
他微微眯起眼,那只原本还贴在李倓脸颊上的手顺势向下滑,虚虚地撑在李倓身侧的椅背上,冰凉的鬼气瞬间将李倓包裹起来,驱散了周遭的燥热,却又带来另一种更为紧绷的压迫感。
他伸出另一只苍白的手,指尖隔空点了点屏幕上那个肌肉贲张的和尚,语气凉飕飕的:“这就是你们的审美?衣不蔽体,粗鄙不堪。一身蛮肉毫无美感可言,像个只会干粗活的脚夫。”
“人家那是武僧。”李倓被他冻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口为队友辩解,“而且这是游戏建模,你不懂欣赏。”
李俶轻嗤一声:“欣赏什么?放着眼前珠玉在侧你不看,非要盯着别人。”
他说着,稍稍侧了侧身,试图用自己那宽肩窄腰的身形挡住了屏幕上那个“裸男”。可惜陛下如今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努力挡了半天,李倓依然能隐约看到屏幕上明觉那颗锃亮的光头,但还好时间到了,自动退了出去。
“这是竞技场自动跳的名片,不是我要看的。”李倓无语地解释道。
“把头转过来。”李俶命令道,手指轻轻勾起李倓的下巴,强迫他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我。”
李倓被迫仰起头,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李倓有些哭笑不得,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两拍:“幼不幼稚。”
“这叫正本清源。”李俶理直气壮,指尖在他下颌处轻轻摩挲,那种冰冷的触感像是一条游蛇,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再盯着那种东西看,小心长针眼。”
窗外的蝉方休息了几天又被迫上班,仍在辛勤地鸣叫着,楼下的似乎因为有车挡在路当中,后面的车辆开不来,开始不耐烦地摁着喇叭。
人在烦躁的时候总是对外界的声音更加敏感,况且在今天这种一把都没赢过的情况下,李倓的脾气几乎已经抵达临界值,堪堪在爆发的边缘徘徊。那股烦躁不仅仅是来自天气,更是来自心底某种无法言说的焦虑。
他轻轻地拍掉李俶的手:“好了好了。”
那只手被拍开的瞬间,李倓心里微微瑟缩了一下。触感太轻了,轻得像是拍散了一团雾气。
他将被拿远的冰可乐拖了回来,有些赌气地操纵着人物从主城离开,又在房间里留下一句“不打了,家里有事”,便迅速退出了队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李倓转过电竞椅,正面对着李俶。他抬头看着那张脸,原本想要再抱怨两句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沉甸甸的质问。
“李俶,为什么你的伤还没好?”
自杭州重伤归来后都过了将近两个月,李倓自己的伤都养好回去复工了,可李俶鬼气不足的症状却一直没有缓解。
他依旧是半透明的。
那种透明感让李倓感到恐慌。有时候看着李俶站在窗边,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的书架和地板,仿佛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殆尽。
偏偏这执拗鬼还硬气得很,根本不允许李倓给他输气,甚至还不允许李倓请司天台的人来做检查,就这么硬抗着。
李俶倒是看着没有同他当时症状那么严重,没有那些嗜睡的毛病,也能看书,也能斗嘴。但是鬼的透明度迟迟没有恢复,以至于李倓一度怀疑这老鬼是不是在装可怜博同情……但他脸上的憔悴感却骗不了人。
李俶本就生得白。作为鬼,他没有温度,没有呼吸,脸白得几乎是一张白纸。如今透明化后,那股似要消失的虚无感更甚。他的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却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渐渐地,李倓开始觉得此鬼好像就该是这幅满面病容的模样。仿佛他就是该这样一身病骨沉疴,背负着前世今生的孽债,却仍想要在这一片淤泥中撑出个天地。
李俶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严肃。他微微一怔,随即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理由蒙混过去。
李倓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编了。
“陛下,要不你回游戏里去吧?”
李俶差点怀疑他听错了。
当初他从游戏中出来,不高兴的人是李倓,觉得他是麻烦、希望他离开的人也是李倓。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二人关系缓和,甚至带上了点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亲近与暧昧。如今再提此话,李俶觉得似乎什么变了质。
李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不要我了?前不久你说我水性杨花、始乱终弃,其实是你早就想弃养了是吧?”
李倓愣住了。他看着李俶,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和掌控欲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和受伤。
“你在乱想什么啊?什么始乱终弃,我们的关系到那一步了吗?”李倓下意识地反驳,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还随手打开了那个该死的一直没关的游戏的商城,鼠标无意识地点击着,“我只是觉得,你回去可能伤会好得快些。毕竟在现世中毫无动静,这里的灵气太稀薄了,根本撑不起你的消耗……你在游戏里生活的时间可比在这儿长多了,那里是数据构成的世界,可能对灵体更包容。如果回去了,恐怕会有更好的办法。难道你不想快点恢复吗?”
李倓长呼一口气,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补充道:“没有不要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消失。”
李俶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李倓,似乎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假。可即便如此,他脸上那股受伤的神情依旧难掩。
李倓仓惶地别过眼去,结果低头一看,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黄字。他刚才在慌乱中,无意识地乱点买了商城里新上架的那件披风,是他这次抢限量盒子失败剩下的通宝。
这披风还是绑定的,余额瞬间减去688元——虽然现在已经在架跌了100块钱了。
该死,干脆全充剑网3饿死算了。
李倓叹了口气,心中那股无名火和愧疚感交织在一起。他生气地退出游戏,猛地从电竞椅前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算了,我去做饭。”
听到做饭二字,李俶倒是先急了,像是勾起什么痛苦的回忆,一把拉住李倓急切道:“不准。”
“哐当”一下,岌岌可危地空可乐罐终于还是被拉扯地两个人碰洒了。正在书架上打盹的三郎被吓了一跳,“喵”地一声惨叫,飞快地窜到了更高的书架顶层,留下一片飞舞的橘色猫毛在阳光中缓缓飘落。一团黑倒是已经习惯了这俩人的打打闹闹,依旧在沙发上悠闲地舔着毛,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陛下先厌烦我做的饭了?”
“不是……你上班一天辛苦了,合着也该是我去做。”
“哦?是吗。”李倓闻言,也不推辞,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重新打开了客厅的空调和电视,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坐下,一副大爷模样,“那劳烦陛下了。”
李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霸占了自己位置的小鬼,垂眸笑了笑。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即将消散的虚无感似乎淡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