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雨总是下得没什么章法,前一刻还艳阳高照,将柏油马路烤得甚至能煎熟鸡蛋,后一刻便乌云压顶,瓢泼大雨不由分说地砸了下来。
这约莫是夏末的最后一场雨。
李倓收起黑色的长柄伞,在司天台门口的除尘垫上用力跺了跺脚。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砖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小水洼。
司天台大楼隐匿在东二环的一片四合院保护区后,外表看着不过是座有些年头的仿古办公楼,内里却是玄学的心脏。
“李教——太史令。”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立刻站起身行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又夹杂着几分好奇。杭州那一战的动静太大,虽然对外封锁了消息,但在内部论坛上,关于“太史令手撕千年厉鬼”的帖子已经飘红了好几天。
李倓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径直走向电梯。
这次没带李俶出来。那老鬼虽然养得有了点精神,但魂体依旧不稳。李倓把他强行按在家里,美其名曰“看家护院”,也是怕他在司天台这个正气浩荡的地方再受什么冲撞。
李俶重拾厨房掌勺大权,天天在家快活地研究菜谱,生怕挂面重回他的生活。
“叮——”
刚一踏出电梯,一股混合着打印机墨粉味、陈旧纸张霉味以及淡淡朱砂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大厅里一改往日的嘈杂,安静得有些压抑。
叶闻柳正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曾经咋咋呼呼的实习生这段日子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听到脚步声,叶闻柳抬起头,眼神聚焦了几秒,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李教。”
叶闻柳和很多新人都是李倓间接带出来的学生——李倓负责决定他们能不能通过最终的考核,因此总部的人大部分都习惯于喊他李教。
“嗯。”李倓走到他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报告写完了吗?”
“写完了。”叶闻柳将一叠厚厚的文件递过来,“关于杭州西湖灵力波动的分析,还有……破夏消散前的数据记录。”
李倓接过文件,目光在那“消散”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翻开。
“别看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按住了文件。
谢九思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今天没戴那个标志性的单片眼镜,露出了一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李教刚回来,身体还没好利索,这些琐事就交给档案室吧。”李倓打量了一下这位曾经得“稀客”,挑起眉梢扫了他一眼:“谢顾问这是常驻了?”
谢九思不置可否,只道:“杨处在办公室等你。”
李倓深深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蜷缩在工位上的叶闻柳,年轻人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幼兽。
“知道了。”李倓收回目光。
谢九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推了推并没有戴眼镜的鼻梁,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有些梦做得太久,醒来的时候是会痛的。”
李倓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红木门。
杨逸飞的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将正午那稍显刺眼的阳光连同窗外那个喧嚣的世界一同隔绝在外。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梅花香味混合着电子设备过热产生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杨逸飞并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这位年轻的处长此刻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白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时间点和地名。从天宝十四年到如今的公元纪年,红色的箭头像是一道道被撕裂的伤口,贯穿了千年的时光。
听到门响,杨逸飞猛地转过身。
几日不见,他眼下的青黑几乎要蔓延到颧骨,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与疲惫。
“坐。”杨逸飞指了指沙发。
桌上摆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还有一堆散乱的照片——西湖底下的淤泥,长白山的冻土,以及几张模糊不清的游戏截图。
李倓在沙发上坐下,手腕内侧那条红线像是感应到了这里的某种气场,突兀地跳动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按住袖口,目光落在杨逸飞身后的白板上。
那里写着几个名字:长歌门、万花谷、七秀坊……
“西湖底下的灵力波动已经平息了,这次咱们虽然元气大伤,但是它也受到重创。”杨逸飞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他扔下马克笔,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脆响,“但是监测数据显示,那股能量并没有消失,而是……‘回去’了。”
“回去?”李倓皱眉,“你是说回到了游戏里?”
“不完全是。”杨逸飞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准确地说,是回到了某个‘容器’里。李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谓的‘网络数据’承载不了那么庞大的灵魂能量。”
李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杯冷茶上漂浮的茶叶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深夜坐在电脑前看着长安城发呆的背影——李俶。
那个老鬼,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谁。”
“从西湖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做梦。”杨逸飞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颤抖,“我梦见漫天的大火,梦见千岛湖,梦见楚州、梦到……。”
他死死盯着李倓:“李倓,你告诉我,那真的只是梦吗?为什么叶闻柳能把剑使得那么好?朱袖那对双剑是哪来的?为什么谢九思和明觉那几个联手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我们这群人……到底是活在现在,还是活在一个没做完的梦里?”
李倓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了。
手腕上的红线剧烈地收缩,那种灼烧感顺着经络一路向上,直逼心脏。
“既然皇兄有此宏愿,那我便陪你这一局。”
那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伴随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清脆,却又令人毛骨悚然。头痛欲裂。
“逸飞。”他李倓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打破了房间里几近崩溃的气氛,“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你只是杨逸飞。”
杨逸飞愣住了。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李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千年前那个叫杨逸飞的人,他的遗憾刻在你的骨血里,成了你的天赋,也成了你的诅咒。”
“遗憾?”杨逸飞喃喃自语。
“有些人死了,但执念太深,轮回也洗刷不掉。有些人活着,但也寄托在那个‘盛世’里,不肯离去。”李倓转过身,“我们是这道门槛的守门人。不管是为了让活人好好活,还是为了让死人安心走。”
杨逸飞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这句话抽干了,他苦笑一声:“那我明白了。”
李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拿起外套,转身向门口走去。
“李倓。”杨逸飞突然叫住他。
“嗯?”
“那你呢?”杨逸飞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复杂,“你的遗憾是什么?那个……一直待在你家里的‘陛下’,又是谁的遗憾?”
李倓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我没有遗憾。”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
李倓推开门,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晕,伴随着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
李倓愣了一下,在玄关换了鞋,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
狭窄的厨房里,陛下正挽着袖子,露出半截苍白有力的小臂,手里拿着长筷,在一口咕嘟冒泡的砂锅里搅动。雾气蒸腾,模糊了李俶精致的侧脸,让他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属于“人”的烟火气。
李倓正要张嘴说点什么,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像是什么重物扫落了书堆,紧接着是一声尖锐凄厉的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