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高铁站，热浪便不由分说地裹挟着浑浊的人气扑面而来。

李倓连那只“标本”猫都懒得抱着，直接塞回了猫包里，无视了一团黑在里面骂骂咧咧的动静。他站在路边，熟练地在手机上叫了一辆专车。

等待的过程中，李俶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周围是嘈杂的拉客声、行李轮子滚过地砖的轰鸣声，还有孩童的哭闹声。这一切喧嚣都像是流水遇到了分水岭，在经过李俶身边时自动绕道而行。

“累吗？”李倓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

“还行。”李俶的声音依然轻飘飘的。

李倓没再说话，直到黑色的轿车停在面前。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见李倓一个人背着包提着猫，还要往旁边让半个身位对着空气虚扶一把，眼神里闪过一丝怪异，但很快就被职业素养掩盖了过去。

回到家时已经入夜了。推开门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清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李倓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才终于垮了下来。他连鞋都懒得换，直接把自己扔进了客厅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俶飘了进来，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自动锁上。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所谓的“家”。比起千年前那座深宫大院，这里显得过于逼仄，却又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玄关柜上随意丢放的钥匙，茶几上没喝完的半瓶水，还有那台闪烁着呼吸灯的昂贵电脑。

“去洗澡。”李倓闷在抱枕里，声音含糊不清，“身上全是火车站的味道，难闻。”

李俶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一尘不染的魂体，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一坨明显在耍赖的人，无奈道：“好。”

等李俶洗完出来，李倓已经趴在沙发里睡着了。家具上积攒的一层灰尘已被打扫干净，显然是某人用鬼气一键清理的，并没有照顾到每个缝隙，只让它们表面上看起来干净不少。

李俶叹了口气，将颇有重量的人抱了起来。李倓将脸埋在他的颈窝住，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热……”

李俶虽然在“老弱病残”中，但力量抱起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李倓为了驱散热感，双腿习惯性地攀上他的腰，李俶一个受力不均差点没抱住，只好托着他的臀将人颠了一下，好叫他抱得更稳当些。李倓本就睡得迷糊，被他这一下颠醒了。他迷茫地睁开眼，看到自己悬浮在半空中，一时忘了家里有个半透明的老鬼，先给自己吓了一跳。

于是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李俶已经走回卧室将他摔在床上。

李倓揉了揉摔得并不痛的屁股，怒道：“你做什么！”

李俶将空调打开，又将门窗紧闭，一团黑自觉地走进来蹭空调。一床薄被被扔到李倓头上，一道听不真切的声音从被外传了进来。

“不做什么，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北京城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喊完所有的生命力。然而，与这躁动的天气相反，玄学界却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期。

自从长白山和西湖的灵脉暴动后，那股名为“恶意”的黑泥仿佛突然销声匿迹了。司天台的监测仪上一片风平浪静，连个小鬼闹事的警报都没响过。

这让李倓有了一种偷来的闲暇。

他不用去司天台打卡，也不用拖着病体去画符。他的生活轨迹迅速退化成了最简单的两点一线：卧室的床，和书房的电脑椅，比休病假还休病假。

“又在做日常？”

李俶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屏幕上那个身穿不知名新外观的角色正在满地图乱跑。

“嗯。”李倓头也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这周的威望还没刷满，帮会那群人又在催我去打战场。”

屏幕上，那个名为“琴场糕手”的角色正在河西翰漠的风沙中穿梭。

李俶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虚拟的世界里，大唐的江山依旧壮丽，只是那并非他记忆中的大唐，而是被无数数据堆砌起来的、永远停留在某一个时间切片里的幻影。

“我记得，”李俶顿了顿，“当年河西并非此番景象。”

“废话。”李倓吃了几个影子甩开了红名，“这是游戏，为了游戏性做了调整。真实的河西要是这么好跑……丝绸之路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交了任务，操纵着角色跳上了一块巨石。

“你别总在那儿站着，挡光。”李倓嫌弃地挥了挥手，“去客厅看你的电视去，这几天不是有什么古装剧热播吗？你去挑挑刺，看看人家礼仪那块做得对不对。”

李俶没动。

他看着李倓的侧脸。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眼下的乌青即便睡了几日也未见消退。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专注而执着，仿佛那个虚拟的世界才是他真实的归宿。

“李倓。”李俶突然开口。

“干嘛？”

“你手腕上的红线，是不是又长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李倓的手指僵在半空，几秒钟后，他若无其事地拉了拉睡衣的袖口，将手腕遮得严严实实。

“看错了。”他重新开始操作鼠标，“老花眼了吧你。干嘛总问这个，你很关心我？”

李俶没再拆穿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飘出了书房。

不一会，厨房里传来了动静。

那是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夹杂着水流声。李倓的耳朵动了动，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猛地摘下耳机，把鼠标一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厨房。

“放下！”

一声暴喝，吓得正在试图点燃天然气灶的李俶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锅给扔了。

“你干什么？”李倓冲过去，一把夺过李俶手里的汤勺，顺手关掉了还没打着火的燃气灶开关，一脸的心有余悸，“自己都没好全，还要做饭？”

李俶一脸无辜地站在旁边：“我看你玩了一下午，怕你饿了。”

“现代社会还能饿着我？”李倓没好气地把他推出去，“出去呆着。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你要是真闲得慌，就去给一团黑铲屎，或者去学生物，上次不还问生殖隔离是什么？我书都给你买回来了。”

李俶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委屈：“可你最近吃的那些都太不健康了。”

李倓咬了咬牙，被李俶“养尊处优”地投喂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点起来的厨艺技能恐怕要被荒废了，李倓短袖一挥，道：“那我做！”

李俶被赶出了厨房，只能站在门口，看着李倓接水、点火。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水很快就开了。李倓抓了一把挂面扔进去，用筷子搅散，又顺手磕了两个鸡蛋进去。

让李倓做饭无非那几个菜式，挂面、泡面、挂面、泡面，他甚至学不会将面做出花样来，仿佛水烧开了下面煮熟就已经是一道美味至极的主食。

——但至少他对这道面食非常满意，并不在乎老鬼的感觉如何。

鸡蛋熟得并不快，但李倓给自己煮饿了，蛋心依旧橙黄，依旧像是可以流动的，蛋白倒是姑且已经成型了。李倓咽了咽口水，从冰箱里拿出一盒不知道冻了多久的葱，非常豪迈地捻了一把洒下去，算是最后的配料。随后便迫不及待地拿出两个陶瓷大碗将面盛了出来，端上餐桌。

一团黑已经哼哧哼哧地吃完了猫粮，正敞着肚子躺在地板上休憩，变成一块扁扁的猫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