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吃完饭就得寸进尺地握住了李俶的手。
李倓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借着一句“回家吧”的话音未落,便极为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了李俶的指缝间。
李俶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李倓的手掌干燥温热,掌心中那层薄薄的汗意像是一道滚烫的封印,瞬间烫软了他想要抽离的力气。
“别动。”李倓侧过头,“陛下刚才不是说要输鬼气吗?我也没说我也吃饱了啊。”
李俶垂眸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十指相扣,这是一个只有极为亲密的爱侣才会做出的姿势。在现代的霓虹灯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胡闹。”李俶低斥了一声,声音却轻得毫无威慑力。
他没有松开。
相反,一股柔和精纯的鬼气顺着指尖缓缓渡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李倓手腕上的红线,只在他的经脉里温顺地流淌。
从火锅店到酒店的路并不算远,要穿过一条热闹的步行街。
路两旁是叫卖的小贩和闪烁的广告牌,音响里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情歌。他们并肩走在这一片喧嚣中,李倓握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他能感觉到李俶手上的凉意正一点点顺着皮肤侵入他的骨髓,那种冷并不让他难受,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他在想,那个所谓的“爱人”,以前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牵过这只手吗?那个矫情又娇气的人,也会像他这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索取这份并不属于凡人的温度吗?
如果不曾,那他便是赢了。
“李俶。”李倓突然开口,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李俶的手背,“你的手好凉。”
“我是鬼。”李俶目视前方,步履平稳,“鬼自然是凉的。”
“那我帮你捂捂。”李倓笑了一声,恶作剧般地又收紧了几分力道。
回到酒店房间时,那股萦绕在指尖的温度还未散去。李俶几乎是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便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像是在甩开什么烫手山芋。
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李倓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顺着掌纹钻进心里。
李倓倒是没在意他的躲闪,径直走到沙发上瘫坐下来。那一碗热汤面下肚,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像是一只晒足了太阳的大猫,连爪子都懒得伸。
一团黑见两人终于回来了,也跳到李倓怀里撒娇,示意两个出门打猎半天的人赶紧给猫大人上饭了。
“我说,陛下。”李倓踢掉鞋子,盘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挠着猫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在把那个保温杯放回原处的男人,“你的手艺,可不像是给普通人做饭练出来的。”
李俶动作微顿,没有回头:“怎么说?”
“那种面,看着清汤寡水,其实很考究的。”李倓眯起眼睛,回味着唇齿间那股熟悉的鲜香,“要让人在病中、在胃口最差的时候也能吃得下去。”
李俶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倓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李俶,直到两人的呼吸再次纠缠在一起,“你那位‘爱人’,应该很难伺候吧?”
李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冰冷的电视柜挡住了去路。他垂眸看着逼近的青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难伺候吗?
记忆的迷雾虽然浓重,但他仿佛能透过那些缝隙,看到一个身影。那人挑剔、骄傲,一身反骨,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哪怕是在行军的泥潭里,也要穿得一尘不染。
“是很难伺候。”李俶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与无奈,“他身子不好,心思又重,吃东西挑三拣四。若是饭菜凉了一分,或是味道重了一毫,宁可饿着也不肯将就。”
李倓挑了挑眉,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意。这酸意来得毫无道理,却汹涌澎湃。
“听起来是个被惯坏了的少爷。”李倓冷笑一声,“这种人,也就你这种人会把他捧在手心里当个宝。”
李俶看着李倓那张满是讥讽的脸,心中却是一怔。
不,不是惯坏了。
那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是在权谋的漩涡里挣扎求生的人。
“他不坏。”李俶下意识辩驳,一串话没过脑子就从嘴里蹦了出来,“他只是……太苦了。我想让他甜一点。”
李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胃里刚刚才被那碗面熨帖好的暖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涩。这酸意来得汹涌且毫无道理,像是打翻了山西那几百年的陈醋缸,顺着食道一路反噬,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李倓活、死了这么多年——虽然只有醒来后的这点记忆,但也是身居高位多年,自认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如今,他竟然因为一只鬼对另一个“死鬼”的深情告白,而觉得自己像个遭了瘟的小丑。
“甜一点?”李倓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笑出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森森的寒意,“陛下真是好兴致。人都死了几百年了,您这糖发给鬼吃呢?哦、不对,您自己就是鬼,那没事了,阴间特供,挺好。”
他嫉妒那个人能让这位高高在上、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唐代宗露出那样温柔到近乎卑微的神情;他嫉妒那个人能让李俶在什么都不记得的千年后的现代,对着一碗面、一句话,都能流露出的相思。
而他算什么?
“李倓。”李俶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拉他的手,“你……”
“别碰我!”李倓猛地甩开了李俶的手。
“既然你那么想让他甜,那你去地下找他啊!”李倓指着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时燃烧着两簇怒火,“在我这儿演什么深情戏码?我每天就上上班打打游戏,我可一点都不苦!不稀罕您的那点好!”
李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李倓,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了深不见底的黯然。
李倓骂完就后悔了。
他看着李俶那瞬间黯下去的眼神,转过身,不敢再看李俶的脸,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他在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