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陛下有心,那臣便心领了。只是臣俸禄微薄,若是陛下想给臣过长达三个月的生辰,还望不要花臣的钱才好。”
李俶不知道他又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开始这么说话,那双眼睛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但他转念一想,普天之下,确无让寿星花钱给自己过生日的道理。
“无碍,”李俶自然道,“我已应了司天台顾问的职位,杨逸飞已应允先给我打俸禄,只是我这还没银行卡。入职手续也得等回去再办。”
李倓“哦”了一声,兴致缺缺地将手中的空碗随手一抛。
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气力值不足的李教也只能看着那只瓷碗在空中划出一道尴尬的抛物线,飞了一半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往地板上坠去。
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未响起。
一缕黑色的鬼气如游蛇般窜出,精准而轻柔地裹住了瓷碗,将其稳稳地送回了桌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像李俶这个人,总是悄无声息地替他兜住所有的意外。
“那事不宜迟,明日便回去吧。你拿了工资也好还我钱。”
李倓说着就要翻身下床,可却脚步虚浮,没走出去两步,额角便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李俶一把将他捞回怀里,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自然地扣住了李倓的手腕,冰凉的鬼气顺着脉门缓缓渡入,抚平了躯壳中躁动的虚弱。
李倓靠在他胸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陛下真成我充电宝了,不过本来也是你的错,不亏。等会去你还了我钱,我提供给你住宿,也算是两清。”
“两清?”
这要划清界限的话语似乎触怒了身后的厉鬼。李俶登时黑了脸,扣在李倓手腕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输送鬼气的速度也没轻没重地加快了几分。经脉骤然被撑得涨开,那种酸胀感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
李倓难受地皱起眉,用手肘狠狠击打了一下身后人的肚子:“下手轻点!你是要谋杀亲……谋杀债主吗?”
“李倓。”
李俶松开他的手腕,转而紧紧捏住李倓的下巴,强硬地将他的头掰了过来。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李倓能看清对方瞳孔深处倒映着的自己。
“你这是亲完就跑?想要始乱终弃?”
李倓微微一怔。琥珀色的双眸倒映在李俶深邃的眼中,那略微上挑的眉尾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气与张扬。李俶觉得那颗已经停止跳动千年的心脏,在这一刻似乎又产生了某种错觉般的悸动。
似乎曾经,他也喜爱着这样的一双眼睛。那里面盛满了野心、算计,却唯独在看向他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李倓也被迫直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略微下垂的眼睛,即使主人经常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可在李倓眼中,这双眼睛卸下防备时总是充满柔情,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可怜。
还是像小狗一样的。
倒也没有被捏疼,难得有这种近距离欣赏这位“真龙天子”的机会,李倓此刻反而落落大方起来。他没有躲闪,而是直勾勾地对视回去,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你又不要我,我亲爽不跑难道在原地站着等你报复我?我又不傻。”
李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李倓听不懂的情绪——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跨越了生死的疲惫。他略微放松了手中的力道,指腹轻轻摩挲着李倓下颌细腻的皮肤。
“没有不要你。”
李倓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老鬼的鬼话连篇:“什么?”
李俶松开手,似乎有点羞于重复第二遍,反而自己别开了头。
李倓却没打算放过他,他没有把头转回去,而是追着李俶的目光,语气咄咄逼人:“陛下这是不守男德了?不计较你那位爱人会吃醋了?”
李倓死死地瞪着李俶看,颇有你今天不正确回答我这个问题就不放过你的架势。这位从前在太极宫游刃有余、在史书中被赞誉为“中兴之主”的陛下,如今像是第一次开始学习怎么哄人,又像是第一次纠结如何回答心上人刁钻又刻薄的问题——回答不好就要分手的那种。问题的难度不亚于“我和丈母娘掉水里了你先救谁”,虽然最开始提出质疑、立起贞节牌坊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等了半天,叱咤风云的代宗陛下终于在喉咙里滚了滚,憋出四个字。
“活在当下。”
听得李倓捧腹大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却又在笑声渐歇时,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被压着休息到了傍晚,李倓才恢复了些走路的力气。
长白山的夏夜凉爽宜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两人并肩走在前往餐厅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李俶思忖良久,又觉得今日不是个吃火锅的好日子。主要这小鬼刚吐过血,身体亏空得厉害。偏偏火锅高脂高盐,又重蘸料,李倓这人又是无辣不欢的性子,既然答应他可以吃辣锅,他定会敞开了吃。
可如今被迫清淡饮食许久,那娇贵的肠胃不一定可以承担突如其来的辛辣油腻。
李倓似乎看出来他要反悔,先行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陛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您莫不是要反悔?”
“今日确实不宜。”李俶试图讲道理。
“我都说了我这是封印的老毛病了,和我的身体没关系,吃什么都不会有影响,就是您老不信。况且这封印是谁下的?”李倓晃了晃手腕。
李俶最近似乎不太喜欢李倓说“老”这个字,反驳道:“我不老。”
“好好好,您不老,今年年方二十,不是那个1298岁高寿的唐代宗陛下。”李倓敷衍地摆摆手,随即将脸凑近了一些“好了,那么尊贵的、年轻的陛下,可以带我去吃火锅了吗?不带我去也行,反正都是花的我的钱,我自己去。”
李俶拗不过他,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拗过李倓。他只好自己泡了些降火的菊花茶带着。菊花也是从酒店的餐厅那儿取的,他一直背着那个与自身气质格格不入的保温杯,准备泡茶喝。
“对了,”李俶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今日我几乎完全感觉不到‘破夏’的气息了。”
李倓脚步一顿,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之前还能感觉到?”
“嗯,有一点残存的。”李俶望着远处璀璨的霓虹灯火,眼神却像是穿透了这些光亮,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断壁残垣,“他太贪恋这人间。可能执念越深,消散得越快。这现世的和平对于我们这些……存在来说,是一剂剧毒的蜜糖。”
“那你呢?”李倓侧过头看他,“你也贪恋吗?”
李俶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倓那张鲜活的脸上,沉默片刻后道:“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山脚下的火锅店早已满席,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也最熏鬼神意。两人在店门外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等到空位。
李俶还是第一次来如此充满喧嚣气息的地方,室内不能明火,他怀疑酒店餐厅大多是预制菜。在李倓家的时候,也不会开大油锅做饭,更没吃过火锅。说到底,李俶还真的没吃过火锅,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让李倓如此念念不忘,甚至不惜拿刚吐过血的身体来换。
李俶威严不减,李倓虽然吵着嚷着要吃辣锅,但打心底还是怕真的吃出了什么事,李俶会不会拿这个理由说他。于是兜兜转转,在那张菜单上勾画了半天,他还是点了个鸳鸯锅。美其名曰陛下不吃辣,得照顾老年人的口味。
李俶本就处于“不吃也行”的状态,出来吃饭全都是为了陪这个小鬼。他也不揭穿李倓的小心思,仍由着他点单,甚至极其自然地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李倓面前的桌子。
斟酌了自己的胃,李倓没有点太多,四盘只有半份的肉、蔬菜拼盘、菌菇拼盘,就这么草草了事。对于两个大男人来说确实有些少了,服务员都迟疑着问会不会不够吃。但对方又见二人气质不凡,李倓虽然穿得普通了些,但样貌扔在哪儿都是出类拔萃的。
更别提对面自带气场的这位,衣装像是某家的高定,那繁复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他端坐在那儿,背脊挺直,与周围的食客格格不入,让人觉得这里火锅的油烟气飘过去都是一种对他的亵渎,会玷污了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服务员登时反应过来,可能是什么网红来了,怕不是要拍什么vlog,于是悄悄地告知了老板,又给他们加了几个菜。
李俶见他没点几个菜,皱着眉问道:“够吃吗?那天见你大闸蟹都能吃四五个,不必心疼钱,回去我会还你的。”
李倓摆摆手:“多虑了陛下,这几天天天躺着不动也没消化,不是很饿。况且你天天给我输鬼气,都给我灌饱了,感觉都给我弄得像鬼一样的,没有那种吃饭的欲望了。”
李俶不知道想到什么,耳尖悄悄地红了。那红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掩去胡乱的心思,镇定道:“那我下次少输点。”
不一会菜便上齐了,李倓看着小推车上都摆满了菜,疑惑地招呼服务员:“是不是上错了?我们没点这么多。”
服务员一副“我都懂的”模样,笑得灿烂:“没关系的,这些都是送的菜,您帮我们多宣传宣传就行。”
李倓疑惑地应下了。
宣传,怎么宣传?发司天台那个全是神棍的大群吗?他们会有人还来长白山专门吃个火锅?在京难道不能吃?还是说要烧纸告诉地下的列祖列宗,长白山的火锅不错?
但是人菜都送了,李俶甚至开始自觉地替他夹菜下锅,这会也不好退。李倓叹了口气,心道这老鬼真是不懂现代的人情世故,拿起手机随意拍了几张照扔群里,算是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