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都几乎都被下在了辣锅中，显然是李俶故意让李倓多吃点。

李倓没有高估自己的吃辣水平，这么多天已被李俶练就了不吃辣的习惯，味蕾娇嫩得像只猫。只不过吃了两片肉就辣得他直哈气，眼尾也泛起了一抹生理性的红。

于是他也顾不得形象，直接拿起李俶的保温杯灌水。

可他忘了，李俶保温杯中的菊花茶还是烫的。刹那间，滚烫的热水和舌尖的麻辣感觉一同作用，痛觉神经瞬间被引爆，差点让他一口水喷出来。他强忍着没失态，只好坐在座位上暗自跺脚，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俶替他倒了杯凉水，动作行云流水，没说什么“早就说过”之类的扫兴话，只是默默地将辣锅里的菜又转移到了骨汤锅中，用漏勺细细地滤去了上面的辣椒和花椒。

“慢慢吃，辣的给我吧。”

陛下连吃微辣的烤串都不行，如今一下子上重麻重辣的，李倓怕他鬼气不稳，万一暴走了，那能量估计可以把长白山炸了。

“没事，我可以，慢慢来就行。”

李俶不语，强硬地把李倓跟前的那碗满是红油的蘸料拿走，把自己的那碗递了过去。那是他刚才特意去调的，只有一点点葱花和香菜。

李倓嘴里念叨着“谁要吃你口水”，身体却很诚实，默默从骨汤里捞菜。看着李俶面不改色地吃着那些辣菜，只是悄无声息地也红了眼睛，嘴唇也微微肿了起来，心里不由得有些爽快。

能让李俶吃瘪，他总是有些开心的。这仿佛是他在两人目前“不对等”的关系中，唯一能占到的一点便宜。

两个人磨磨蹭蹭地吃了好久，为了不浪费粮食还是将送的菜也一并吃完，吃完也不想回去，干脆坐在店外的木头长凳上看星星。

店外有个大水缸，缸里养了几个碗莲，不大却很精致。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到了半夜，店内的客流量不减，店家不得已在店外也支起了几张桌子。看着熙熙攘攘又热闹非凡的食客，有人划拳，有人哭诉生活，有人高歌一曲。莲花淡雅的香气因为人们来来回回地走动，被带的飘得到处都是，隐隐约约的飘进了李倓的鼻子里。

李倓又想起了那个梦。

“八月平时花萼楼，万方同乐奏千秋……”李倓低吟了一句，笑了一声，悄悄地靠在身旁的鬼身上。

夜晚的天气显然凉了许多，他的短袖已然无法支撑这个温度，他觉得有些冷了。那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刚刚看见了太多生机勃勃的人，反而衬得自己这具身体更加荒凉。

“陛下从前过生日，应当也很隆重吧。”

“不记得了。”李俶的声音有些飘忽。

我连你都不记得了，怎么还可能记得那些无关紧要之事？

李俶自己也不过穿的一件单薄的衬衫，虽是长袖的，但他脱了就得裸露了，一时纠结起要不要脱了衣服披给李倓穿。陛下还没有能在这么多人前不穿衣的勇气，毕竟他连短袖都不肯穿。

还好李倓自己觉得冷了，靠了一会又自己嫌弃地拉开距离。

“您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人’一点啊，这冬天和你呆一块得多冷。”李倓搓了搓手臂略微坐远了些，“那挺好，我也不记得。但是……”

他侧过身看着李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今亮晶晶的。

“我梦见你在梦里给我做了碗面吃，不知今日可否有此殊荣？”

李俶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自是记得这是打着给李倓过生日的名号带他出来吃火锅。

还好这里是明火的，而且店里确实有面。老板是个热心肠的东北大哥，听说这大帅哥想要给过生日的朋友做碗长寿面吃，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要借厨房给他们，还热情地推荐了自家手擀的面条。

“还吃的下吗？”

“陛下如果做，那自然是吃得下的。”李倓笑得一脸无害。

李俶沉默了许久，久到李倓以为他要拒绝，才缓缓起身：“好。”

厨房里热气腾腾，切菜声、炒菜声、还有鼓风机轰隆隆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李俶站在借来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团面。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水花，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

时光是一场浩大的复辟，而他站在这滚滚红尘的对岸，看着那人孤身而来。

记忆的碎片像是在沸水中翻滚的浮沫，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又熙熙攘攘地滚了下去。

李俶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他熟练地将面团擀开，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不像是在做饭

旁边的厨师大哥原本还想指导两句，见状直接闭了嘴，甚至想掏出手机录个像。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李俶将切得细如银丝的面条抖散，撒入锅中。他又从一旁的保鲜盒里取了几只虾仁，那是他刚才特意向老板讨的。

他记得李倓喜鲜。

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像是无数条纠缠不清的命运线。李俶拿着长筷，轻轻搅动着，防止它们粘连。

那种熟悉感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他心慌。如果说记忆可以骗人，如果说识海可以被封印，但这具身体，却在每一个动作里都叫嚣着那个名字。

他在做这碗面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好了？”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李俶手一顿，将火关小，转身盛面。

“好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卧着几颗晶莹剔透的虾仁，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调味，却有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味道。

李俶端着面走出去的时候，原本喧闹的火锅店外似乎安静了一瞬。

“趁热吃。”

李倓看着面前这碗面，眼神有些发直。

这卖相，这味道，甚至连葱花切的大小，都和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

他拿起筷子，却并没有急着吃，而是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俶：“陛下真是好手艺。只是不知道，陛下这手艺，是为何人所练？”

李俶坐在他对面，身姿依旧挺拔，在有些油腻的桌面上显得格格不入。他避开了李倓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淡淡道：“不记得了。或许是天赋——醒来之后不是为了给你做饭练的吗？”

李倓嗤笑一声，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嘴里，熟悉的味道顺着味蕾直冲天灵盖，激得他眼眶一热。

这世上哪有什么与生俱来的厨艺，所有的熟能生巧，不过都是因为有人值得。

李倓低下头，大口地吃着面。热气熏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他吃得很急，像是要把这千年的时光都一口吞下去。

李俶静静地看着他。

一碗面很快见底。

李倓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他感觉那股一直盘踞在胸口的寒意被这碗面彻底驱散了。

“陛下，”李倓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又有几分认真，“你做的面，我很喜欢。如果你那个爱人以后不吃了，你可以考虑专门做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