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坐在洗浴专用的板凳上，热水划过他的脸颊，流进他的眼中，他却像没感觉到什么一般，依旧睁着眼睛。

忽的，他突然向后靠去——

李倓没换成浴袍，依旧穿着常服，左右不过是帮这只“大型犬”洗头，只要小心点就不会弄湿自己的衣服。只要李俶乖乖地不动。

可这可恶的老鬼突然靠了上来，瞬间把他的纯棉T恤贴得湿了大半。

“你做什么！”

花洒被他吓得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水花瞬间到处喷射开来，花洒在水压的作用下到处乱飞。而做魁祸首仍一脸无辜地坐着看着这场闹剧，等李倓重新抓住乱跑的花洒又将水关闭，他也浑身湿透了。

有老鬼在的地方就像一个大冰窟。

没了热水的助力，没过多会，紧闭的浴室里的温度就急剧下降。李倓本来穿得就少，谁会在夏天穿厚重的睡衣睡觉，因此现在他不过穿的昨晚李俶替他换的短袖短裤的睡衣套装。此刻在大冰窟中，加上浑身湿透，没一会就冻得牙齿打颤，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心累了。

李倓叹了口气，看着李俶同样湿透却又过于惊艳的脸，深吸一口气，不想和他计较。

美色误人。

他把花洒放回架子上，从柜子里取了条干毛巾扔给李俶。

“麻烦您老自己吹干吧，我累了，再去睡会。早饭随便点就行，到了叫我。”

几乎是他转身的同时，他的手腕被人突然握住，又往回拽去，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倒去，又被一双冰凉又湿润的手揽着腰稳稳接住。在李倓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李倓瞬间慌乱了，方才燃起来又被他强压下去的怒火被彻底熄灭，可同时，自来了长白山以后便安分至今的识海却开始猛烈地灼烧起来。像是替代那没真正喷发的活火山，岩浆瞬间洒满在整个识海中，似要将那摇摇欲坠的封印彻底熔断。

额上的印记也滚烫万分。那人的唇明明是凉的，带来的吻却是炙热的。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讨好般的吻。

亲完连李俶自己都愣住了。

随后一个更荒唐的念头从他的心头浮起。

有没有一种可能，李倓就是他千年前的爱人？

不然他怎么会对这个吻这么熟悉。熟悉到，哪怕他依旧失去着全部的记忆，却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李倓。否则也不会出现在李倓的私宅中，不会那么想冲出屏幕，来到他的身旁。

惹李倓生气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放任他去，而是下意识地讨好……亲完后，他的心中反而没有对那个虚无“爱人”吃醋的惧怕，而是更加担心李倓真的会一怒之下抛弃他。他之前不敢回应，不敢面对，正是怕他的心理反应会作祟，如今真去做了，竟让自己安心下来。

就像是，这才是正确的动作。

李俶并非对感情迟钝之人，几乎是瞬间就想通，又将这系列他自己的反应一一对照起来。无一不是再暗示他，他的那个“爱人”，极大的可能性就是李倓。

他对李倓下封印的目的……或许同破夏一致。

但在事情彻底有结论前，他暂时不想同李倓说。左右这小鬼……李倓，也快恢复记忆了吧。如果他彻底恢复记忆后，对自己的恨没有增加，那他的答案也昭然若揭。

封印。

手腕上的红线跳动地愈发剧烈，像是一条真的有自我意识的经脉，在催化剂的作用下疯狂地跳动着。

李倓浑身都在痛，他无声咒骂一句老鬼怎么此时来了兴致要对他回礼，刺激地封印又开始作祟，一边捂着手腕彻底倒在那个湿冷的怀抱里。

大脑的抽痛感让他挤不出一个字，封印似要彻底分崩离析，在疯狂地撞击他脆弱不堪的识海，翻腾起一次又一次的巨浪，撞击着岸壁。既然这破封印每次都是对老鬼的动作有反应，那这封印定然也是李俶下的了。目的究竟是想让他忘记什么？

在又一次的撞击下，他终于承受不住识海中的翻涌，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红色的液体和浴室的水溶为一起，随着瓷砖的坡道流至下水道，在水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粉色印记，甚是触目惊心。

一团黑在外面急得不行，喵喵喵地一直趴着浴室门。

李俶抱着昏迷的鬼，一脚踹开了门，一团黑反应极快向旁边撤去，才没有被突然打开的玻璃门打到。随后便冲上前扒着李俶的腿，被他拖着走。

坏人！

李倓又窝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李俶觉得事情愈发离谱起来。

两人的衣物都已重新换成干净舒爽的，李倓依旧睡得不是很安稳，没吃早饭又被折腾得吐了血，这几天被养好了一些的气色又白了几分，连呼吸声都听不太真切。房间中只有呼呼的空调出气声，和一团黑窝在床脚的哈气声。

李俶本想自己下厨的，在外面吃饭总觉得不太卫生，况且油盐也大，不适合养伤。但这酒店没有厨房，他无处施展手艺，更没办法去要求酒店做点别的什么营养餐给李倓吃。可以这小鬼目前的状态，恐怕一时半会还回不去。

“去城北山崖……”

“什么？”

忽的，睡梦中的李倓低喃了几句，李俶听清了，却不知这是何地。城北，是指哪座城的北面？有山崖的城恐怕很多。

他那死寂的心脏在听到这个地点后突然跳动了一下，短暂到他以为只是被一团黑踹了一脚，导致胸腔发出共鸣。但那不是错觉，他那早已停止的心跳似乎渐渐地开始有了要复苏的迹象，枯木逢春，他的春天似乎就快来了。

李倓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眉头皱得更深，又似乎是冷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衣摆。却因为李俶就是那个导致他觉得冷的罪魁祸首，李倓抓了一会，本来手还没那么冷，这会也被鬼传染得冷了，于是没一会又松了手，挣扎着想从李俶怀里挣脱。

李俶第一次痛恨自己怎么是只鬼。给不了他活人的温暖。

随后再次将李倓裹成蚕茧，调高了室内空调的温度。把生气的一团黑放在他的脚边。

“乖，你在这儿看家，我去买早饭。”

陛下鬼沦落到了连自家猫都嫌弃的地步。一团黑张大嘴试图咬他，但是迫于鬼的压力又放弃了，它怕李俶给它扔回屏幕里。

一团黑大人亲眼看见这老鬼把那小鬼弄吐血了！鬼坏！

“昨天的点心好吃吗？”

“喂狗了。”

“我给你扎的毽子……”

“扔了，多大个人谁还玩那个。”

“醉了？”

“没醉。”

“醉了。醒着必然是对我恭敬有礼。”

“……李俶！”

果然是李俶。

这次的梦格外的清醒，李倓明确记得他是李倓，而面前这个穿着劲装的男子正是他的好兄长李俶。怕是之前那一吻彻底触发了他被封印的记忆，才让梦如此清晰地重新演绎起来。

这次的醉酒怕和他故意喝的那杯果酒一般，是故意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