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正和一个人对峙——一个熟人。

是朱袖。

“一团黑”正蹲在李俶的肩头，尾巴焦躁地甩动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那双墨绿色的猫眼死死盯着朱袖。

“一大早躲在柱子后面，”李俶的声音很轻，“是在偷听？还是在……偷窥？”

“我没有。”朱袖镇定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我只是路过。”

“路过？”李俶笑了一声，鬼气挑起朱袖脖子上的工作牌晃了晃，“司天台的检验员，路过一千二百多公里外的长白山，还恰好路过我们的房门口？这个借口，连这只猫都不会信。”

“一团黑”极其配合地“哈”了一声，亮出了尖牙。

“李俶！”李倓喊道。

李俶同他点点头，转头继续质问朱袖。帝王的气势自是不可估量，原本看起来柔弱的朱袖如今不知怎么的，竟也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

剑拔弩张之际，谢九思从拐角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他推了推单边的金丝眼镜，霸道地插在两人中间。

“早啊陛下、李教，昨晚睡得好吗？”

李俶眉头蹙得更深，没有回应。

朱袖好似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半步，同李俶拉开距离。

谢九思立在朱袖面前，俨然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陛下这是何意？”

李倓说：“我记得本次行动中，朱袖并不在名单上，为何出现在这里？”

谢九思轻呵一声：“那我也要问了。陛下并非司天台编内人员，也并非像我这样的顾问，又为何可以出现在这里？就不怕他泄露司天台的机密？还有……”

谢九思看了一眼正蹲在李俶肩膀上哈气的猫。

“我怎么不知道现在还可以带猫外勤了？整个司天台都知道太史令不出外勤……如今却来了这‘一千二百多公里外的长白山’，甚至还带了两个编外人员。莫不是公费旅游来的？”

“一千二百多公里外的长白山”这几个字的重音显然是用来讽刺李俶刚才的话，可偏偏李倓无法反驳，李俶确实还没有司天台职位，一团黑倒是报备了。

李倓的炮仗般的反击还没点燃，谢九思却突然道歉：“二位陛下恕罪，我不过随口一提，二位切莫放在心上。猫很可爱。

“朱袖，走了。”

李俶倒是沉静许多，还顺手摸了摸两只生气的炸毛猫猫头。

李倓意料之中的骂骂咧咧却没有出现。他看着谢九思和朱袖离开的背影，两人显然是旧相识，同朱袖说话时，谢九思脸上的阴沉气息减淡了许多。他疑惑道：“他为何也喊我陛下？”

李倓的历史其实学的并不好，也别指望一只睡了几千年的鬼一下子汲取过多的现代知识，他的古代史大多是从剑网3学到的——还仅限于安史之乱那段，况且游戏又魔改了历史，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倓”本人是被追谥过的。

“况且我觉得，他的眼镜有些眼熟……”

李倓转过头，李俶正坦然自若地盯着他，仿佛刚才那场烽烟不是他点起的。

“你去干嘛了？”

李俶提了提手里的保温袋：“给你买小笼。”

在此感谢无界的伟大。

李倓一口咬住小笼包，滚烫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给他烫了个猝不及防，只好不停张着嘴哈气。一团黑以为坏蛋铲屎官在学它，也弓起身子对着李倓哈气。

李俶拍了拍一团黑的脑袋，猫顿时吓得缩成一团。

“慢点吃。”李俶放下一杯刚热好的可可，不是很高兴地看着他的手机画面，“别打游戏，吃完再玩。”

“陛下管的还挺宽。”

只见手机的画面上，也同现实一般群山缭绕，只不过此刻白雪皑皑，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是夏天见不到的景观。

随着人物的跑动，一个巨大的湖泊出现在画面中。

雪岭界天人不到,冰池耀日俗难观。

这便是天池了。

“这是……游戏？”

李倓这次学乖了，他先咬破包子皮，把汤汁吸了出来：“北天药宗，我开了最高画质。我先看看长白山的地貌，晚点找人方便。”

“你的意思是说，你在游戏里观察长白山的地貌？”李俶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只好沉默。

李倓双击屏幕正要使用大轻功，忽的游戏画面突然开始扭曲变形，满屏的猩红强势地取代了原先的一片雪白。地面开始不停地震动，连待机中的游戏人物也开始摇晃，似是站不稳。这是根本不会出现的动作。

“服务器又崩了？”

远处的花草被火焰取代，转眼成为一片焦土，而眼前湛蓝的天池同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滚滚岩浆。

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手机屏幕中逃逸出来。

李倓划出手机后台，准备干脆将游戏退出，可就在他划出后台的一瞬间，游戏画面转为正常。依旧是白雪、蓝天、绿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bug，抑或是一个幻觉而已。

他一键清空后台缓存，将手机熄屏，咽下最后一个小笼。

“事情似乎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李倓并没有急着起身，指尖在那块已经黑下去的屏幕上轻点。

长白山的七月，本该是这北国最凉爽的避暑胜地。但李倓却觉得热。

那种热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燥意。就像是有人在长白山的地脉下埋了一口巨大的行军锅，下面添了成吨的柴火，正把这一池碧水连同周遭的生灵，当做一锅乱炖在熬。

“当然不简单。”李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这里的风里有铁锈味，人的血太烫，泼在地上，一千年都凉不透。”

李倓侧过头，将手机揣回兜里：“收拾东西，去北坡。破夏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带走的，再晚一点，我怕长白山也着了——这真的是边境线，别惊动邻国了。”

“不知道什么东西吗？”李俶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里却压着沉沉的阴霾。他微微俯身，凑近李倓的耳畔，“除了‘它们’还有谁？”

李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之前在游戏里那个凌雪？”

李俶轻轻“嗯”了一声权当默认。

“我看他们挺恨你的，但是也挺怕你……怎么，千年前的债？”

李俶连嘴角挂着的笑都消失了，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李倓看出了他的勉强，却一时也没有放过此鬼的打算：“既然害怕你，为什么还要在游戏里追着你？那个凌雪到底是什么？你又想起来了什么？”

“不是凌雪，只是学着我套了个凌雪的皮。”李俶终于开口了，眼珠转了转，眼神似乎仍在放空，却像是刻板动作一样伸手替李倓理了理被领口压住的碎发，冰凉的指尖在触碰到李倓温热的皮肤时，激起他一阵细微的战栗。

李俶的指尖顺着李倓的脸颊滑落，最终停在那跳动的颈动脉旁，声音如同呢喃道：“我是这世间最大的‘执念’。吃了我，它们便能在现世重现了。”

李倓一把拍掉他的手，耳根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的执念，你想起来了？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想当皇帝吧。”李俶眸光一动，随口道。

“那你生前已经当了，怎么还没走？我们现代社会可不支持复辟。”

李俶笑了笑，又不接话了：“走吧，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