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沉默着没说话。
这位陛下一眼就看出来这实习生是转世的,甚至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找回了些记忆。他记得那个苦战的夏天,记得千年前的每一场战火,记得那些牺牲的人的愿望。
却依旧不记得“李倓”,仿佛这个弟弟从来没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对他的了解仅凭史书上的匆匆几笔,不过寥寥几百字而已。甚至无人知晓李倓的生卒年月,无法知晓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死去。
李倓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胸中那股方才因为鬼气使用过度造成的烦闷压了下去。他突然觉得有点吃味,有点悲哀。
李俶,你想起了那么多事,记得抚慰每一位将士,记得还向往着春天的他们,可为什么不记得“他”?
心头的那股无力感更甚。百十年前,李倓从一处无名处爬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该去往何方。若不是那时司天台的追踪技术已登峰造极,火速抓取到了他这只突破而出的十级厉鬼,并把他带回去教导现代知识。他恐怕还是一只乡野间的孤魂野鬼,带着识海中不知被谁封印的记忆,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外。
李俶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明显虚脱的李倓,一把搂过他的腰。
“劳烦各位安顿一下。”又在李倓耳边轻声说道,“小鬼,你气息不稳,识海有异动。切记静心。”
静心,这可让他如何静心!
太史令的能力应不止如此,只是自同李俶同居后,他识海的暴动次数明显增加,他要费神费力用鬼气去压制。这次似乎又被破夏影响了记忆,方才记忆中闪过的火光开始一点点灼烧他的识海,影响他的发挥。又用鬼气镇压现场,花了不少的气力值,那可是正气,司天台都没几个人能使出如此纯正的金光。
就算太史令是个米缸,那也有捞完米的那天。
李倓脸色差得出奇,李俶自然看出来了。为了维持这小鬼在司天台的威严,他不着声色的搂着他的腰把人架起来,让李倓靠在他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离开的。
“哇,李教就是不一样,方才这么大的阵法,压制完黑气还跟没事人似的!”
“而且那不是代宗陛下吗,听说李教可是他的监护鬼。”
“那也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个本事。”
李俶轻笑一声,没反驳。
杨逸飞作为李倓的监护人,也是观察到这里的情况不对,自告奋勇说要送二位回去。
一上那崭新的电车,李倓便把一直放在他腰上的手甩开:“陛下还是自重些。我们该保持些距离,免得您那不知在何处的‘爱人’吃醋。”
杨逸飞启动汽车,问:“什么?”
“没和你说话。”说完,李倓便挪至后排另一边,和李俶拉开距离,继续闭目养神。
杨逸飞不甚在意,甚至胆大包天地问李俶:“陛下,你愿意和司天台签劳动合同吗?”
李俶看了眉头紧皱的李倓一眼,这小鬼周身的气息乱得很,恐怕在暴走的边缘。昨天李倓喝茶喝醉时,他的鬼气试图安抚他的识海却被弹开了,不知是什么原因。陛下还是有些担心,放出一丝鬼气帮助李倓整理思绪。这次两者的鬼气倒是同往常一样纠缠得难舍难分,没给他弹开。
李倓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李俶这才收回目光回答杨逸飞的话,等他找回全部的记忆,寻回自己的愿望……就该让这小鬼给他超度,他也该离开了。
人间不可久留,他本就是不该存于世的一缕亡魂。
车载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倒是抚平了些李倓心中的不安和燥热,也压下了些新车内皮革的味道。只是被这风吹的,他头重脚轻的症状似乎重了些。还是晕车了。
轿车停在楼底下,几乎是下车的一瞬间,李倓就弯着腰吐了起来。
早上和李俶拌完嘴,什么都没吃就被杨逸飞喊去处理司天台的急事,午饭时间也错过了。他的胃里几乎没什么东西。捂着胸口吐了半天,也只有一些白色透明液体,倒像是把胃酸吐出来了。
好一阵,他才掐着腰站直,头晕目眩的程度却加深了。
四十度的高温对已经“人”化的鬼来说也是一种炙烤,车里带出来的冷气在这几秒钟里就被蒸发殆尽,方才因为呕吐带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夹杂着汗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和污水融合在一起。
杨逸飞停好车走了过来,看着在一旁甚是无措的也不敢上前的陛下:“没事,他就这样,晕车。”
谁知下一秒杨逸飞就发现了不对,李倓捂着嘴的那只手,赫然开始变得透明!
“李倓!”李俶飞一般冲上前,接住那个向一旁倒去的人。
不只是手,李倓连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李俶甚至可以透过他,看到自己穿着的绛紫色的衣袍。他猛地将李倓抱起,此时的鬼倒真的轻得像层纸。飘飘然的,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
“先回去。”
杨逸飞已经快真的成医生了,他现在车中常备检测机器,就怕李倓什么时候又出事。当他从后备厢拿了设备出来,李俶已经将李倓安置在沙发上。
过了一个春天,李倓的短发略长得有些长了,沾了汗水湿答答地贴在额前。如今这模样倒是真的像个瓷人。
“灵力使用超负荷了,维持不住实体……一般只有新生代不懂控制力量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言外之意,像李倓这种有能力的大鬼,且完全有能力控制自己,在非特殊情况下,不应该出现这个症状。
李倓这个样子,倒是像在和谁赌气,才不管不顾自己的状态一顿乱来。
杨逸飞将空调打开,凉风从全新的空调中吹出,才觉得屋内闷燥的空气通畅不少:“没事,休息几天恢复一下就行,我去给他请个病假。你们这儿真的空调都坏了啊?要不让晚点你让李倓去拜拜?”
“嗯,书房和卧室的还没来装。”李俶给他输送了些鬼气,李倓的脸色才有了些实感。对方似乎很渴望他,鬼气纠缠得更加主动。但李俶不敢给多,怕他身体更加承受不住,只一会便收手了。
他一把抓走突然跳上来的猫,用鬼气把一团黑送回它的猫窝。猫似乎有些生气,咪咪喵喵地叫个不停。抗议人把他一只猫扔在家里,而且还没开空调,还好猫不是真的猫,不然该热死了!
卧室的空调还没装上,李倓只好先睡在沙发上,李俶替他盖上被子,这才在沙发的一角坐下。
“这是新养的猫?”杨逸飞指了下被李俶控制着不给过来,猛猛挠着空气墙的一团黑。
李俶有点吝啬话语,只发出一个“嗯”表示回应。他低头看着枕在他大腿上的李倓,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温暖的,不是冷冰冰的。虽然还有些透明,但显然状态稳定很多。
空气有点尴尬,杨逸飞也不敢多待,总觉得代宗陛下周身有些凉得可怕。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李俶刚出来,身边还是冷的,李倓一直把他当空调用。还以为是因为李俶心情不好,才使得温度都降低了。
“那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还得善后。”
李俶摸够了,才抬起头问道:“他……工资真的很低吗?经常和我说买完这些那些,钱就没了。”
杨逸飞提了下略有重量的单肩包回道:“按照现在的薪资标准来说,是有点低。”
听闻此言,李俶忍不住皱眉,连手都微微握紧,最后还是放松下来,搭在盖在李倓身上的被子上。
“如果我和司天台签合同的话,你们是不是也会给我发工资?”
杨逸飞音量陡然拔高,兴奋道:“那必须的!”
梦中的李倓差点被吵醒了,发出一声不甚清晰的低喃。李俶瞪了杨逸飞一眼,伸手替李倓遮去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杨逸飞紧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陛下,您要签吗?可以不签无固定的,一年,半年都可以,您的话没有试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