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并未从书中抬起头,那书页在他修长的指尖下翻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闷热的早晨显得格外清冽。
“心静自然凉。”李俶的声音平稳,像是从古井深处捞上来的水。
李俶终于合上了书。那不是什么书,而是一本关于“安史之乱”的打印稿,旁边还放着从朱袖给的U盘拷贝出来的备份——那里面是惊春留下的最后影像,已经被司天台封存。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倓领口微敞的锁骨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意。李俶的眼神暗了暗,随即移开目光,淡淡道:“昨夜你太吵了。”
李倓不可置信道:“我睡觉老实得像具尸体,哪里吵了?”
“心吵。”
李俶站起身,那一瞬间,阳台上的热浪似乎都被他周身的寒气逼退了几分。他走到李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炸毛的太史令。
“你的识海,李倓。”李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在李倓的眉心,没有触碰,但那股透骨的凉意却瞬间钻了进去,“扰得朕无法安宁。”
李倓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昨晚那个充满血色与厮杀的梦境再次浮现在脑海,虽然醒来后记忆模糊,但那种濒死的绝望感却刻在骨子里。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在这只千年老鬼面前,自己就像是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行吧,那我道歉。”李倓别过头,避开李俶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下次我争取做个美梦,比如梦见中五百万彩票然后剩下的贷款慢慢还什么的。”
“不必。”李俶收回手,转身看向栏杆外的城市,眉头却微微皱起,“今日这太阳,似乎有些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气象局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四十度呢。”李倓一边说着,一边摸出手机。
屏幕刚亮起,一条加急消息就弹了出来。还是杨逸飞,时间是十分钟前。
“速来司天台。出了个棘手的新状况。这次不是慢慢衰竭,是‘自燃’。医院已经压不住了,必须转运到我们这儿。”
“又是你送来的?”李倓蹙眉道。
李俶也有些疑惑:“我近日没有……难道是抓一团黑的时候?不应当啊。”
“先走吧。”李俶似乎感应到了那股躁动的气息,他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那把黑伞,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去看看,又是谁不愿意过奈何桥。”
去往司天台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异常沉闷。
李倓打了一辆出租车,车载空调开到了最大,但他依然觉得胸口发闷。那种闷热不仅仅来自外界,更像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焦躁。
“陛下,你之前说,你们在代码里游荡了千年,只为了看一眼春天。”李倓收紧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你说他……后悔吗?”
为了这短短三天的、充满喧嚣的现代生活,付出了魂飞魄散的代价。值得吗?
李俶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一座跨河的桥,水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水面。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蜃楼。
“李倓,你可知何为‘乱世’?”
“乱世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不是‘死伤枕藉’四个字就能概括的数字。乱世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是今日脱下的鞋,明日不知还能不能穿上。是在那样的绝望里,连再看一眼完整的月亮,都成了一种奢望。”
李俶转过头,看着李倓,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千年前的战火。
“太平……它是无数人屏住呼吸、在泥潭里挣扎许久后,才敢吐出的那一口长气。”
李倓沉默了。
他看着前方的红绿灯,红灯变成了绿灯,车流缓缓启动。这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秩序,在李俶的这番话下,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厚重来。
司天台的特护病房外,早已拉起了警戒线。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李倓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病房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哪怕隔着玻璃,李倓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浪潮。几台大功率的制冷机正在满负荷运转,发出轰鸣的噪声。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是个大学生,身体强壮。但他此刻全身皮肤赤红,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
他的四肢被特制的束缚带绑在床上,却依然在剧烈挣扎。他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指关节泛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别退、不能退……”
李倓一看,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具□□之上,覆盖着一个极其凝练的虚影。那人一身银红相间的甲胄,那是……
“天策府。”李倓喃喃自语。
李俶站在玻璃前,原本一直云淡风轻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崩塌。
他死死盯着那个虚影,原本总是揣在袖子里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掌贴在滚烫的玻璃上。
那个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两道目光,隔着一千三百年的岁月,隔着生死与虚实,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病床上的虚影愣住了。他原本狂躁的动作突然停滞,那双充满了血丝和杀气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迷茫。
他像是认出了李俶,又像是不敢认。
“殿……下?”
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呼唤,穿透了特质玻璃的隔音,穿透了空调的轰鸣,精准地砸在了李俶的心上。
“开门。”李俶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陛下,里面的温度……”赶来的杨逸飞刚想劝阻。
“朕命你开门!”
李俶周身鬼气暴涨,所有的灯光都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杨逸飞咬了咬牙,刷卡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仿佛是战场上特有的硝烟与血腥味。
李俶一步步走进去,没有用鬼气护体,任由那股热浪扑打在他冰冷的魂体上。
他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还在与高温对抗的灵魂。
“你叫什么名字?”李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个天策将士的虚影颤抖着,想要行军礼,却被什么东西困住。他努力挺直脊梁:“天策府宣威将军麾下,破夏!参见广平王殿下!”
破夏。
天宝十五年……六月,安禄山占领长安。
那是一个如何漫长而绝望的盛夏。
李俶闭了闭眼,仿佛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还没落地,就被周围的高温蒸发成了一缕白烟。
李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被束缚的手:“仗打完了。大唐……还在。”
“打……完了?”破夏的眼神有些涣散,“那就好……那就好。”
李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手腕上的红线烫得惊人。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火光冲天的城楼,折断的“唐”字大旗。
“殿下快走!”
这又是谁在喊?
李倓闷哼一声,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而病房内,变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