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半跪在地上,怀中骤然一空,那股属于李倓的温热体温被冰冷的空气迅速填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苍白的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李倓腰际的触感——柔软,却韧劲十足。
“不必。”李俶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并不是坐在地板上,而是在紫宸殿的御榻之上起身,“供品这种东西,心诚则灵,既然我不记得他是谁,供了也是白供。”
李倓翻了个白眼,一边揉着还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往卧室挪:“得,我说不过您。您是当过皇帝的人,嘴皮子也是金口玉言。我这凡夫俗子头晕得厉害,要去补觉了。陛下您自便,想看电视看电视,想思考人生思考人生,别把我家拆了就行。”
“还有,”李倓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并没有回头,背对着李俶挥了挥手,“安眠药在电视柜里,要是您那位‘爱人’半夜托梦给您骂街,您记得自个儿吃两片安神。”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客厅里那道探究的视线。
随着李倓的离开,客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那是独属于盛夏的躁动。
他并没有如李倓所言去看电视,也没有去翻阅那些现代书。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透那扇紧闭的房门,似乎能看到里面那个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的人。
“爱人……”李俶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其实他骗了李倓,或者说,不仅是骗了李倓。
当李倓问出那句“我可以亲你吗”的时候,李俶识海深处并没有出现什么具体的面孔。那种感觉并不是单纯的“爱”,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哪怕魂飞魄散也无法磨灭的“本能”。只要稍微动一下“亲近”的念头,那种本能就会化作剧烈的排斥感,仿佛在警告他:你敢。
“吃醋……”李俶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那个模糊的影子如果真的存在,恐怕不仅仅是吃醋那么简单。在他的直觉里,那个人应该是一团火,一团能把长安城都烧成灰烬的烈火。如果不小心翼翼地捧着,就会被灼伤;可若是放手,这世间恐怕就要陷入一片黑暗了。
夜色如期而至,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霓虹与黑暗交织的网中。
李倓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大片大片浓稠的血色,和在耳边不断回响的厮杀声。还有那该死的茶香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大嘴巴却呼吸不到氧气,胸口的闷痛感随着心跳一下下加剧。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忽然靠近。
那凉意像是盛夏时节深井里的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缭绕在他周身的燥热与梦魇。
李倓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本能地向着那股凉意源头靠拢。他的脸颊蹭过一片光滑微凉的衣料,鼻尖嗅到了一缕淡淡的、仿佛经过岁月沉淀的檀香。
那种味道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安心,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李俶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已经蹭到自己腿边的青年。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李倓半边脸颊。睡着的时候,这小鬼那股子张牙舞爪的戾气全收敛了起来,只是那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李俶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李倓的手腕上方。
那里的红线比白日里看得更加清晰了,在冷白的月光下泛着光泽。它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李倓的脉搏微微起伏,每一次跳动,都似乎在向着心脏的方向艰难地蠕动分毫。
李俶的指尖轻轻落在那条红线上。
刹那间,一股极其细微却霸道的力量顺着指尖传导过来。那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类似于久别重逢的呜咽。那封印下的力量在颤抖,在渴望,在向它的主人摇尾乞怜。
“你到底是谁?”李俶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
他并不记得自己何时设下过这样的封印,更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封印一个鬼的记忆。
李俶的手指顺着红线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李倓脆弱的颈动脉处。指腹下的跳动鲜活而有力,脆弱得只要他稍微用力,这条生命就会在他手中终结。
但他只是静静地放着,感受着那份属于李倓的律动。
作为刚钻出来的老鬼,他还没“拟人化”到恢复心跳。这种久违的震颤顺着指尖传递到他的魂魄深处,让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共鸣。
李倓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梦呓。
李俶俯下身,凑近了些,才听清那是两个字:“哥、哥……”
那一瞬间,李俶的瞳孔骤然收缩。
并不是因为这声呼唤有多么特别,而是因为当这两个字钻进他耳朵的那一刻,他脑海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之上,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风沙漫天,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回过头,隔着千年的时光与他对视。
李俶猛地直起身,收回了手。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的李倓,眼底的风暴慢慢平息,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咪嗷。”
本来在睡觉却被两个人闹醒了的黑猫凑了过来,两只前爪搭在了床上,似乎跃跃欲试准备跳上去。
“别吵他。”李俶一手揽过一团黑,贴心地带着猫离开了卧室——还贴心地关上了卧室门。
次日清晨。才刚过早晨八点,窗外的阳光就已经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晒化。
李倓是被热醒的。杨逸飞新赞助的卧室空调还没装上,入睡前又和“天然空调”不欢而散——李俶还很缺德地把卧室门关上了,客厅的冷气被严严实实隔绝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眼底还挂着两个淡淡的乌青。昨晚虽然没再做什么噩梦,但身体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依然存在。
“醒了?”
清冷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李倓抬眼望去,只见李俶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依然捧着不知道什么书。
“陛下好雅兴。”李倓的气恼还没完全消,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拉开另一张椅子瘫坐下来,“大清早的就在这儿吸收日月精华?小心别被太阳晒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