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昨天那老鬼看似掏心掏肺的话,李倓确实信了八九成,但是朱袖很明显是另一个知情人——更何况,那老鬼自己的记忆都跟被狗啃过一样,说了东边忘了西边。
朱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将那个U盘推到李倓面前:“这是……是他那三天录下来的视频。”
李倓拿起U盘,并没有立刻插进电脑,而是定定地看着朱袖:“你知道他不是活人。”
“我知道。”朱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我……那天晚上,他在游戏里密聊我,说——‘阿袖,我想去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朱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的悲恸压下去:“他话不多,总是站在三星望月发呆。那天……那天他找到了我,他指着植物园,问我那是如今的‘晴昼海’吗?”
李倓的心脏猛地收紧。晴昼海,万花谷那片终年盛开的花海,是无数万花弟子魂牵梦绕的故乡……可是在游戏里、在历史里,花海到底是烧了。
“我带他去了植物园,带他去了古城墙,带他吃了雪糕。”朱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他一直在笑,他说原来如今的日子是这样的,原来不用担心明天就会死是这样的。”
“最后那天晚上,他要去打竞技场。他说想再握一次笔。”朱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李倓,“李教,他不是厉鬼,他没有害人。他只是……只是想回家看看。”
李倓沉默了,他想起昨晚李俶说的话,他将U盘握在手心,那个小小的金属片此刻却沉重得如同一座山。
“他最后说了什么吗?”李倓轻声问。
朱袖擦了擦眼泪,目光有些涣散:“他说,‘谢谢你带我看了这场人间。虽然不是大唐,但比大唐更好。’”
“我还要给一个……亲友通知一下,告辞了。那个U盘……您看完了记得还给我,还有人想看。”朱袖一抹眼眶,收起资料走了。
“之前忘了问,你玩的什么门派?”
朱袖脚步一顿,头也没回道:“我是……七秀坊的。”
李倓隐约觉得朱袖的表述有点奇怪,但又好像没什么问题。他兀自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他好像最近常常出神,等走出接待室的时候,外面的雨依然声势浩大。
“听到了?”他对这空无一人的走廊说道。
身后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李俶穿着那身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广袖长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听到了。”李俶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的雨幕,“万花谷的弟子,向来这般痴傻。”
“那是痴傻吗?”李倓反问。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已是鬼身的帝王:“你也是为了这个吗?把自己困在那个数据堆砌的牢笼里一千多年,就是为了把他们一个个送出来,看一眼这所谓的‘太平’,然后看着他们彻底消失?”
李俶转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流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无奈,更有一丝深埋心底的、属于帝王的愧疚。
“李倓。当年安史之乱,山河破碎,生灵涂炭。那是朕……是我们李家的罪孽。朕身为天子,护不住这天下万民,甚至护不住……”
还护不住什么?
李俶的话突然卡住了,他隐约觉得应该还有什么,脑中却好像有一个空洞,缺了什么东西填不上。他的目光莫名飘飘忽忽地落在李倓的手腕上,那里的红线已经又爬了半寸长,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李俶把想不起来的词咽了回去,话锋一转:“如今朕已是孤魂野鬼,能做的不过是让他们少一些遗憾罢了。”
李倓轻呵一声,没有追问他后半句的内容。他捏着那个不大的U盘,虽然只有一节手指那么大,堂堂太史令却觉得这U盘重得他手有点抖。
“陛下,”他说,“谁允许你出门了?还跟着我到司天台?”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李倓从司天台把备用的笔记本背回来了,他又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才把朱袖给的U盘插了进去。
视频打开,是第一人称的视角。画面有些抖动,那是“惊春”拿朱袖塞给他的旧手机录的。画面里只有植物园里大片大片盛开的不知名的花,还有古城墙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远处高楼大厦上闪烁的霓虹灯。
视频的最后,镜头对准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竟然是一个穿着万花校服、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他的身影有些透明,但在那斑斓的灯火中,却显得格外真实。
他对着镜头,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某乃万花谷弟子,生于开元盛世,死于至德元载。安贼反叛,战火频仍,民不聊生,时人皆道: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今幸得见太平,虽死无憾。”
视频戛然而止。
李倓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李俶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不是不想活。”李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想活下去。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愿意用仅剩的东西,来换这几日的‘生’。”
李倓靠在椅背上,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鬼,我总觉得你还瞒了我很多事。”
“应该确实很多。”李俶坦然承认,“不过目前我知道的都很你说了,剩下的并非故意隐瞒——我实在也不记得。”
“朱袖说过段时间要有新同事,还要我去培训。还要挑个吉日找人超度一下惊春,我可没空和你拉扯……”
“惊春已经魂……”
“闭嘴。人家愿意,你别管。”
“那个凌雪阁也是你送出来的?”
“……不是。”
随着一声春雷炸响,人声隐没在雷声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起来,一轮残月挂上了天边。
史书是一条太长的河,淘尽了英雄血,洗白了枯骨色。唯有那一点不甘的执念,化作江底的顽石,逆流而上,只为在千百年后的岸边,听一声久违的春雷。
已识风云意,宁愁雨谷赊。
惊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