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口滚烫的铜锅,兜头扣在了两千多万人的头顶。
正午刚过,知了在窗外嘶声力竭地惨叫。屋里的立式空调喘着粗气轰鸣了一上午,终于在一声类似垂死病人咽气的“咯噔”声后,彻底罢了工。出风口送出的最后一丝凉气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绝望的寂静。
李倓觉得自己快要熟了。
他瘫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身上那件宽松的纯棉T恤已经被汗水洇湿,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手里抓着的冰可乐早就没了凉气,外壁挂满了水珠,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热……”
李倓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濒死的呻吟,侧过头,看向客厅另一端那个正在看书的身影。
李俶坐在单人扶手椅上,坐姿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端正。他穿着一身李倓前两天给他买的深灰色真丝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披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词典。
最让李倓嫉妒的是,这鬼全身上下清清爽爽,连一滴汗都没出。不仅没出汗,以此人为圆心,半径两米内的空气都凉飕飕的——新出来的还没沾上太多人气厉鬼就是凉快,他刚爬出来……刚醒过来那两年也是这样的,现在是不行了。
李倓眯着眼,视线在李俶身上打了个转。理智告诉他,那是只危险的千年老鬼,是应该保持距离的对象。
但生理本能告诉他,再不过去蹭蹭,他这个太史令就要热死在二十一世纪的家里,成为玄学界的笑柄。
尊严在高温面前一文不值。
李倓动了。他像一只被热得融化的猫,从沙发这一头慢吞吞地挪下来,拖着拖鞋,一步三晃地蹭到了李俶的椅子旁。
李俶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有事?”
“借光。”李倓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李俶脚边的地毯上,后背顺势靠在了那张单人沙发的侧边。
刹那间,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嘶——舒服。”李倓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脑袋向后仰去,正好抵在李俶垂在扶手边的手肘旁。
李俶停下了翻书的动作。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这个毫无防备地靠在自己腿边的青年身上。李倓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电视里放的宠物节目中的那些猫很像,平常不爱理会人,却喜欢窝在人的脚边。
“你倒是会找地方。”李俶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语气漫不经心,“拿我当冰鉴用,要是在以前……”
“你也说是以前了。”李倓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只餍足的猫,“现在我是房东,你是房客。房客交不出房租,提供一点‘冷气’抵债,合情合理合法。”
李俶挑了挑眉,对于李倓这套歪理邪说不置可否。
他其实并不讨厌李倓的靠近。
他的记忆千疮百孔,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割裂的,唯独身边这个名叫李倓的人,虽然嘴巴毒了点,性格张扬了点,却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实感”……尤其是当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时。
“李倓。”
“嗯?”李倓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显然已经被这天然冷气熏得昏昏欲睡。
“你的封印,这几天没动静?”
提到这个,李倓睁开了一只眼,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看。经过前段时间识海的反复折腾,他已经发现了每次识海里的封印一折腾,这根红线就会生长。
那条红线依旧鲜艳欲滴,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没,挺老实的。”李倓打了个哈欠,“估计是被热晕了吧。这鬼天气,什么都得歇歇。”
李俶的视线凝固在那条红线上。
他并不知道这红线的来历,脑海中关于它的记忆也是一片空白。但他能感觉到,这东西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每当他触碰,李倓的识海就会平静下来。
这种认知让李俶感到满意。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腹轻轻覆上了李倓的手腕,盖住了那道红线。
“别乱动。”李倓缩了一下手,却没挣脱,“凉得过分了啊。”
“娇气。”李俶淡淡评价道,手指却并没有移开,反而顺势搭在了李倓的脉搏上。
指尖下是强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击着李俶死寂的指尖。
李俶看着李倓,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如今这世道我熟悉地差不多了,你去给我找点史书瞧瞧吧。”
李倓愣了一下,这老鬼连别人喊“祖宗”都要纠正,要是知道自己随便薅人名薅了他那个弟弟的,还不得掐死他。于是他只含糊道:“你急什么,先给你找点电视剧看吧,《武则天》怎么样?”
李俶手里那本厚重的《现代汉语词典》已经被翻了大半,听到李倓的提议,这位有着极强学习能力、已然能听懂绝大部分现代词汇的鬼魂,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武……大圣皇后吗?我看她干嘛?我是想看看后世。”
“后世有什么好看的。”李倓狡辩道,“这不是给你找找记忆吗。。”
李俶蹙眉:“后人的演绎怕是和我的记忆风马牛不相及,而且按年纪算,我和她也没有什么交集,找什么记忆?”
“不管,就电视剧,看不看?”李倓自说自话地打开网络随意给他找了部电视剧,等60秒的广告结束,才发现这是部动画片:“上次你还说要看什么法律规章?学习人权?您现在又觉得自己是人了?”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斗了几句嘴,李倓实在抵挡不住这沉闷的高温与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身子一歪,靠在沙发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