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入两人之间刚刚缓和的空气中。
李俶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李倓泛红的眼尾不过寸许。那原本想要安抚的动作,因这句诘问而生生顿住,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缓缓收回手,并未因被冒犯而动怒,反倒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种李倓看不懂的、近乎慈悲的残酷。
“我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地有声。
李倓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位曾经的帝王承认,那种荒谬与愤怒依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知道?”李倓怒极反笑,苍白的脸上因情绪激动而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却眼睁睁看着?陛下,您真是鬼做久了,连人心都没了。”
面对李倓连珠炮似的质问,李俶神色未变。
他转过身,不再看李倓,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现代都市的夜晚并不宁静,高楼大厦的霓虹灯火将天空映照得浑浊,车水马龙汇聚成流淌的光河。
“李倓,你知不知道,雪为什么会融化?”
李倓一愣,眉头紧锁:“少跟我打哑谜。”
“雪生于寒冬,但若有人怜它孤寒,将它捧入温暖的室内,它便化了。”李俶回过头,背对着那万家灯火,“你说,是那捧雪入室的人杀了它,还是这满室的温暖杀了它?”
李倓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时竟无法反驳。
“你既是司天台的人,应当比常人更清楚。”李俶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平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灵魂若无载体,在这阳世间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惊春不是被谁杀的,他是耗尽了他在这个世间最后一点留存的执念。”
“执念?”李倓撑着床沿,试图坐直身体,却因为一阵眩晕不得不重新靠回床头。他咬了咬牙,冷笑道,“什么执念能让人把自己作死?”
卧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本来就是死的。惊春,万花谷弟子,死于至德元载。他的尸骨或许早已化作烂泥,但他的执念却随众生愿力困于这虚拟的数据之中。”李俶缓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他们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战火、死亡、别离。系统重置一次,他们就死一次。马嵬坡的雪,长安城的火,睢阳的血……那是永无止境的轮回。他在那暗无天日的代码里游荡了千年,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看一看……这仗,到底打完了没有。”
李俶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倓,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李倓看不懂的情绪——那是跨越了千年的烽火与尘埃,沉淀下来的悲悯与疲惫。
“小鬼,如果是你。”李俶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你在无尽的寒冬和杀戮里轮回了千年,有人告诉你,只要付出魂魄,就能换来三天的时间,去看看真正的、没有硝烟的春天。你会怎么选?”
作为太史令,作为维护阴阳秩序的执法者,理智告诉李倓这是不对的。但看着李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识海深处,那道封印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动摇,又开始隐隐作痛。李倓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闷哼了一声。
李倓感觉自己的识海又开始隐隐作痛,那道封印似乎随着李俶的话语产生了一丝裂痕。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片火海,闻到了刺鼻的焦肉味,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和刀剑入肉的闷响。
“殿下,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谁?是谁在问?
剧痛让李倓闷哼一声,下意识地蜷起身体,额头抵在弓起的膝盖上,冷汗渗进略显单薄的棉被中。
李俶眼神一变,几乎是瞬间便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鬼气熟门熟路地探入他的经脉,强势地压制住了那股躁动的力量。
“别想了。”李俶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强硬,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
李倓喘了几口气,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才慢慢消退。他疲惫地靠在枕头上,任由李俶握着他的手腕。手腕内侧,那条鲜红的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它似乎比昨天又长了一些,像是一条蜿蜒的蛇,正一点点向着他的近心端爬去。
“李俶……陛下。”李倓看着那条红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生前……认识惊春吗?”
李俶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倓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见他低声道:“或许吧。那个年代的人,谁又不认识谁呢?都在同一片泥潭里挣扎求生,哪怕没见过面,血也是流在一起的。”
这回答模棱两可,狡猾得很。
李倓撇了撇嘴,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李俶握得很紧。
“松手,没事了。我要喝水。”李倓没好气地说道,“你是想把我也冻成冰棍吗?”
李俶这才松开手,却没有动,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水杯:“自己拿。你是手断了,不是废了。”
李倓气结:“刚才谁在那儿‘倓儿’长‘倓儿’短的叫?现在用完就扔是吧?渣男!”
李俶挑了挑眉,似乎对“渣男”这个现代词汇感到有些新鲜。他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朕乃九五之尊,岂会做伺候人的活计?”
“你——”
就在李倓抄起手边的抱枕砸了过去,却别李俶轻巧地躲开。
“睡觉。”李倓最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躺了回去,“明天还得去司天台,那个朱袖……我看她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李俶只被准许待在书房守着他,于是便转身离开,他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身后的李倓又发出一句不满的低喃:“电脑你赔。”
李俶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没有回头:“依你。”
次日清晨,暴雨如注。
这座北方的城市很少下这样大的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仿佛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冲刷干净。
李倓坐在杨逸飞的车里,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李俶没有跟来,他说夜里还差了两页书没看完。
“检验报告出来了。”杨逸飞一边开车,一边将一个文件夹递给李倓,“和你猜的一样,身上的箭伤是能量造成的,不是外伤。那个死在网吧的人……或者说那具身体,早就该死了。是那股能量撑着他多活了三天。”
李倓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术语,最后停留在现场照片上。那个早已僵硬的流浪汉,嘴角竟然挂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微笑。
“朱袖呢?”李倓合上文件,“她既然是‘惊春’的亲友,应该知道些什么。”
“在局里等你。”杨逸飞叹了口气,“这姑娘状态不太对,昨晚在停尸间守了一夜,谁劝都不听。”
司天台的接待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朱袖穿着那件有些皱巴巴的白大褂,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看到李倓进来,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眼神空洞地抬了抬头。
“李教。”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李倓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惊春’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