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契抓住这一瞬的凝滞,将手中泛着暗光的龟甲向前轻轻一推,并非投掷,更像是「放置」在某个无形的平面上。龟甲悬浮在他掌心前方寸许,纹路的光芒稳定下来,形成一种镇压般的力场,笼罩住纸箱及其周边。
「现在,」沈契侧头,对门缝外的林梦梦说,语气不容置疑,「喊它的名字。你给它取的名字。然后,告诉它‘你不是我’。」
林梦梦浑身一颤,巨大的恐惧让她牙关打战。但在沈契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在那份已然生效的契约带来的奇异抽离感中,她聚起全身力气,对着室内那诡异的景象,嘶声喊道:
「小梦!」
声音出口的瞬间,纸箱内部的杂音彻底消失,一片死寂。地上所有娃娃的摆动也停了下来。
林梦梦闭上眼,像用尽仅存不多的勇气,喊出第二句:
「妳——不——是——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心口那份因契约而产生的空洞感骤然加剧,像是某个一直以来扭曲缠绕的结被硬生生扯断!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对床上那堆娃娃、对整个「星梦缤纷」系列乃至对「收藏」行为本身,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漠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取代了曾经所有的热爱与焦虑。真的……被取走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沈契悬空的龟甲猛地向下一沉!
「噗」的一声轻响,像是气泡破裂。床头柜上,那个纸箱连同伸出的双臂,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瞬间垮塌下去。两只精致的塑胶手臂无力地垂落,搭在柜子边缘,再无声息。
地上,那十七个娃娃脸上那种微妙统一的「笑容」,彷佛褪色一般,变得呆板而平凡,只是一堆做工尚可的玩具。房间里那股浓重的「冷却塑胶」和无形的压迫感,烟消云散。
沈契上前,用一块素色的布包住那个最初的「小梦」娃娃和纸箱,将它们一起拿起。他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娃娃们,对林梦梦说:「这些已经没事了,只是普通物件。留着或处理掉,随你。但这个,」他举了举手中的布包,「我得带走,彻底‘清洁’掉里面的残留物。」
林梦梦虚脱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恢复正常的房间,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恐惧褪去后,是深深的疲惫,以及心头那份陌生的、对曾经挚爱之物的冰冷空白。
「结……结束了?」她喃喃道。
「你这边,结束了。」沈契将布包收入他那神奇的旧布囊,走到门口,「契约完成。你付出的代价,会让你远离这类‘执念’的侵扰,也算是某种保护。但生活是自己的,慢慢习惯吧。」
他没有多留的意思,如同来时一样,准备离去。
「沈老板,」林梦梦在他身后叫住他,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那个娃娃……那个‘初号机’,里面到底……有什么?」
沈契在玄关处停步,没有回头,只是略略抬了抬手中的布包。
「一个没能离开机器而死亡的女工,对‘停止’的念头,混杂工业复制的冰冷逻辑,附着在第一批第一个成品里。」他的声音透过昏暗传来,平静无波,「它不懂生死,只懂生产。它觉得把你‘生产’成它的样子,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让那条该停下的流水线,在某种意义上‘停止’。」
他拉开门,步入楼道昏暗的光线中。
「早点休息。以后,别碰那些让你觉得‘太过像自己’的东西。」
门轻轻关上。
林梦梦独自站在寂静的客厅里,良久,才缓缓走进卧室。她看着地上那些曾经让她痴迷的娃娃,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她弯腰,将它们一个个捡起,装回盒子里。动作机械,没有不舍。
她知道,有些热爱,连同某些恐惧,已经被永远封存在那个男人的旧木盒里,带离了她的生命。
夜还很深,但至少这个房间,不再有指向她的塑胶手指,和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凝视。
她终于能试着,睡一个没有「咔嗒」声惊扰的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