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融雪,檐角的冰棱淌着细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的湿痕。镇北侯府的梅枝抽了新蕊,嫩白的花苞缀在枝头,裹着融融的暖意,终于吹散了上元以来的凛冽戾气。
暖阁的锁,在清晨被谢惊寒亲手打开。
沈清晏立在窗前,月白的锦袍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望着院中的新梅,眸光依旧死寂,只是眼底的猩红淡了几分,连日的沉默,让他连恨意都敛得浅了,只剩一身化不开的疲惫。
他听见脚步声走近,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雪塑,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谢惊寒站在他身后,玄锦的衣袍扫过地面,带来熟悉的龙涎香,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声开口,声音里难得的没有偏执与戾气,只剩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春日到了,静安寺的早梅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祈福。”
沈清晏的指尖猛地一颤。
祈福。这两个字,撞得他耳膜发疼。年少时在师门,每到春日,他总拉着谢惊寒往城郊的静安寺跑,求平安符,讨一碗清甜的莲子粥,那时的风是暖的,云是软的,身边的少年,眉眼干净,眼底是纯粹的依赖与欢喜。
而不是如今这般,满身戾气,偏执疯魔,将他囚在爱恨里,寸步难行。
他终于缓缓回头,眼底的恨意还在,却掺了几分细碎的波澜,望着谢惊寒的眉眼,喉间发涩,良久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像叹息,又像怨怼:“谢惊寒,你以前,从不是这样。”
一句旧话,石破天惊。
年少的记忆,猝不及防的翻涌上来,撞碎了两人心底的坚冰。
师门的青石板路,落满了槐花瓣,那时沈清晏是众弟子里最拔尖的师兄,白衣胜雪,剑眉星目,握着竹剑教谢惊寒练剑,耐心替他擦去额间的汗,轻声叮嘱他“剑心要稳,莫要急躁”。那时的谢惊寒,不过是个眉眼青涩的少年,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师兄”,眼底的崇拜与依赖,浓得化不开,会为他摘一朵槐花,会替他挡下师父的责罚,会在寒夜里把暖炉塞进他的手里,温声说“师兄,别冻着”。
那时的谢惊寒,温柔,干净,眼里只有他这个师兄。
那时的沈清晏,意气风发,满心都是师门与剑道,从没想过,多年后,两人会走到这般地步,血海深仇缠入骨,爱恨交织难两全。
谢惊寒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蜷缩,力道攥得指节发白,眼底的偏执与戾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酸涩,还有一丝无处遁形的狼狈。他看着沈清晏眼底的念旧,看着他苍白的唇角,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以前,从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