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花灯长街上，谢惊寒提着荷灯，走在外侧，替他挡着风雪与人潮，玄锦的身影将他护得严实，龙涎香的气息裹着冷梅香，在花灯的暖光里，竟生出几分极致的、易碎的温柔。沈清晏走在里侧，目光掠过一盏盏花灯，掠过笑闹的孩童，掠过河面上漂远的荷灯，眼底的恨意依旧浓烈，却偏偏，被这满城的温柔烟火，揉进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份美好，太真切，也太讽刺。

美好到让他几乎忘了血海深仇，忘了自己是阶下囚，忘了身边的人是刽子手；可这份美好，又偏偏是谢惊寒给的，是囚笼里偷来的片刻欢愉，是用沈家满门的性命换来的，让他恨不得立刻撕碎眼前的一切，让这花灯，这烟火，都随他的恨意一同湮灭。

极致的美好，衬着极致的恨意，这份拉扯，疼得他五脏俱裂。

“谢惊寒，你别假惺惺的。”沈清晏终是忍不住，猛地停住脚步，声音沙哑，眼底的猩红翻涌，恨意焚心，他抬手，狠狠挥开那盏荷花灯。花灯落地，纸皮碎裂，烛火熄灭，在雪地里滚了几圈，荷灯的素白沾了泥污，狼狈不堪，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你毁了我的家，囚了我的人，如今又带我来看花灯，尝糖梅，提荷灯，你是想让我对着这人间烟火，更恨你几分吗？你想看我在这温柔里痛不欲生，你如愿了！”

字字诛心，谢惊寒的眼底，覆上一层痛楚，握着糖梅的指尖，缓缓收紧，糖霜碎裂，硌得指尖生疼。他看着沈清晏眼底的恨意，看着那盏破碎的荷灯，声音沉得像落雪，带着一丝无力的沙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他从未想过要他痛，他只想护他周全，哪怕是以囚禁的方式，哪怕被他恨之入骨。

可这份心意，沈清晏看不见，也不愿看。他只觉得，这是谢惊寒又一次的羞辱，是他偏执占有欲里的又一场戏。

两人就站在花灯如海的长街上，周身是人间最热闹的烟火，彼此之间，却隔着万丈寒冰。谢惊寒的温柔，撞在沈清晏的恨意上，碎得四分五裂；沈清晏的恨意，扎在谢惊寒的心上，疼得五脏俱裂。极致的拉扯，极致的酸涩，极致的虐，没有半分和解的余地。

沈清晏偏头躲开他的目光，不愿再看他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目光漫无目的的扫过长街，却在那一刻，骤然僵住。

长街的另一头，花灯的光晕深处，立着一道素白的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身姿清雅，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在花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就站在那里，遥遥的，望着沈清晏的方向，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辨不清模样——有疼惜，有怨怼，有隐忍的痛楚，还有一丝极淡的、藏得极深的算计。

是温予安，那个自从上次被谢惊寒赶走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人，他竟也在这上元花灯市，竟也在这一刻，与他重逢。

温予安的目光，先落在沈清晏身上，眼底的疼惜翻涌，随即，便扫到了他身侧的谢惊寒，那双温润的眸子，瞬间覆上一层冷厉的寒霜，指尖攥得发白，却终究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花灯深处，遥遥望着，像一尊无声的石像。

沈清晏的呼吸，骤然停滞，眼底的恨意，竟被几分错愕与茫然取代。温予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冰封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也让这满府的疑云，更稠了几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这些时日，去了何处？他是否，也知道沈家覆灭的真相？

无数的疑问，在心底翻涌，恨意被压下去几分，却又被更深的迷茫与猜忌取代。

谢惊寒也看见了那道素白的身影，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厉与警惕，玄锦的周身，杀气翻涌，指尖下意识的攥住沈清晏的手腕，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温予安。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谢惊寒的心上，也扎在这满盘的棋局里。

他知道，这个人的出现，绝不会是偶然。上元花灯的重逢，不过是又一场算计的开始。

花灯依旧流光溢彩，落雪依旧无声飘落。

长街上，谢惊寒护着沈清晏，眼底是冷厉的戒备，心底是翻涌的偏执；沈清晏僵在他的身后，眼底是错愕的茫然，心底是未解的疑云与刻骨的恨意；花灯深处，温予安遥遥伫立，眼底是藏不住的情绪，心底是无人知晓的算计。

而长街的两侧，林砚与阿笙背靠背而立，刀剑已然出鞘，玄色的劲装在花灯下泛着冷光，眸光冷厉的扫视着四周的人群，将所有的杀机，都挡在外面。阿笙的手，紧紧攥着林砚的手腕，小臂的伤口隐隐作痛，却依旧笑得温柔，小声逗他：“林侍卫，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林砚的指尖，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掌心裹着他微凉的指尖，声音冷硬，却藏着化不开的暖意：“嗯，我护着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