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铁链的冷意,缠了沈清晏整月,入骨的冰,比侯府的风雪更甚。
暖阁的铁棂窗挡了漫天落雪,却挡不住一室死寂的窒息。谢惊寒的贴身寸步不离,是极致的温柔,也是极致的凌迟。他亲手喂的羹汤,温热熨帖,却烫不暖沈清晏冰封的五脏六腑;他替他拢的狐裘,软厚暖和,却裹不住他浑身的寒意;他凝在他身上的目光,疼惜浓得化不开,却只让沈清晏觉得恶心,觉得窒息。
他像一尊被锁在软榻上的瓷像,眉眼枯槁,唇色惨白,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不笑,不语,不挣扎,连恨的嘶吼都没了,只剩沉默的抗拒,连谢惊寒的指尖拂过他的鬓发,他都只会偏头躲开,脖颈绷出冷硬的弧度,像淬了冰的玉,宁折不弯。
这份死寂,比歇斯底里的恨意,更让谢惊寒心慌。
上元佳节至,满城花灯初上,连镇北侯府的朱墙,都染了几分暖融融的光。府外的街巷传来孩童的笑闹,花灯的光晕透过铁棂,映在沈清晏苍白的脸上,竟让他死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破碎的波澜。
那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往昔上元花灯的念想,是谢惊寒囚笼里,唯一漏出的一点微光。
谢惊寒的指尖,僵在替他擦手的锦帕上,眼底的偏执与冷硬,竟一点点松了。他看着沈清晏望着窗外的模样,喉间滚了滚,终是松了口,伸手,解了他脚踝上的寒铁链。
铁链落地的脆响,在暖阁里炸开,沈清晏的身体,微微一颤,抬眸看他,眼底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还有几分被囚久了的茫然。
“今日上元,带你去看花灯。”谢惊寒的声音沉缓,依旧是冷硬的调子,却藏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妥协,玄锦的袖口拂过他的脚踝,替他揉着铁链勒出的红痕,指尖的力道轻柔,“我带你出去,你莫要闹,莫要想着跑。”
字字都是威胁,句句都是禁锢,可这份破例的纵容,已是谢惊寒能给的,最大的退让。
沈清晏没有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任由谢惊寒替他换上一身月白锦袍,替他拢好狐裘的领口,替他戴上暖手的玉炉,替他将鬓边的碎发抿得整齐。他的动作依旧抗拒,脊背依旧绷直,可眼底的那点死寂,终究是散了几分,露出了一点鲜活的恨意。
也好,恨着,总比死寂着好。谢惊寒想。
侯府的马车,行得极稳,林砚与阿笙一身玄色劲装,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刀剑藏在袖中,眸光冷厉的扫视着四周。阿笙的小臂还缠着白绫,伤口未愈,却依旧脊背挺直,林砚走在他身侧,指尖总在不经意间护着他的胳膊,避开人群的推搡,眼底的冷厉,尽数化作温柔的妥帖,低声叮嘱:“人多,跟紧我。”
“嗯。”阿笙乖乖应着,鼻尖蹭着林砚的衣袖,哪怕身处闹市,哪怕暗藏杀机,只要身边是他,便心安。
马车停在花灯市口,谢惊寒先下了车,伸手,想扶沈清晏。
沈清晏没有搭他的手,自己掀了车帘,踩着青石板落地,月白的锦袍沾了点细碎的雪,在漫天花灯的光晕里,清瘦得像一缕烟。他抬眼望去,满城花灯如海,长街两侧的屋檐上,缀满了琳琅满目的灯盏,荷花灯清雅,兔子灯软糯,走马灯流转着锦绣山河,还有绘着才子佳人的宫灯,红的、金的、粉的、暖黄的,流光溢彩,映得漫天落雪都染了暖融融的光。
孩童提着花灯跑过,笑语盈盈,手里的兔子灯一晃一晃,烛火跳动,映得小脸通红;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冰糖葫芦的甜香混着桂花糕的软糯,在风里散开,还有捏糖人的匠人,指尖翻飞,转眼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玉兔,惹得孩童围在一旁拍手叫好。
沿街的河面上,漂着一盏盏荷灯,烛光摇曳,顺着流水缓缓淌远,河面上的光与长街上的灯交相辉映,映得河水都成了暖金色,偶有风吹过,灯影晃动,落雪沾在灯盏上,融成细碎的水珠,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人间最鲜活的烟火,是他被囚在侯府后,第一次撞见的、完整的人间。
谢惊寒就走在他身侧,半步不离,玄锦的身影挺拔,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替他拂去肩头与发间的落雪,替他避开孩童奔跑的莽撞。他的步子放得极慢,顺着沈清晏的目光走,见他凝望着一盏走马灯出神,便停下脚步,安静陪着,不催,不扰。
他甚至会抬手,替沈清晏挡开檐角落下的碎雪,掌心覆在他的发顶,温热的温度透过狐裘渗进去,烫得沈清晏的耳尖微微发红。
长街上,有卖糖画的摊贩,谢惊寒驻足,沉默着让匠人画了一只玉梅,糖汁浇在青石板上,凝出剔透的霜白,他小心捏起,递到沈清晏面前,指尖还沾着一点温热的糖霜:“你从前,总爱买这个,师兄”
沈清晏的指尖几不可查的颤了颤,目光落在那支糖梅上,剔透的糖霜映着花灯的光,像极了幼时父兄替他买的模样。那时上元,沈家满门安康,父兄牵着他的手,逛遍整条花灯街,糖梅的甜,花灯的暖,刻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如今糖梅依旧,花灯如初,身边的人,却是毁了他满门的仇人。
心口骤然一酸,酸涩裹着滔天的恨,翻涌得几乎要溢出来。
谢惊寒又替他买下一盏素白的荷花灯,灯盏纤薄,烛火温柔,他替沈清晏提着灯柄,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清晏猛地缩回手,谢惊寒的指尖僵在半空,却只是将灯柄往他手边又递了递,声音沉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拿着吧,荷灯祈福,岁岁平安。”
他想替他求一份平安,求一份顺遂,哪怕这份心意,在沈清晏眼里,不过是惺惺作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