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暴雪，裹着寒冽的风，压得镇北侯府的飞檐都覆了厚雪，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再旺，也挡不住那从窗棂缝里钻进来的寒意。

沈清晏的旧疾，终究是犯了。

那是三年前沈家倾覆，他颠沛流离时，在雪地里冻出来的咳疾，缠绵入骨，逢寒便发。起初只是轻咳，后来便咳得撕心裂肺，胸口疼得像被揉碎，唇角沁出的血丝，染在素白的锦帕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蜷缩在软榻上，浑身发冷，指尖攥着锦被，指节泛白，额间的冷汗浸湿了鬓发，脸色苍白得像纸，往日里清冷矜贵的模样，此刻只剩满身的脆弱。

谢惊寒推门进来时，撞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他手里还拿着刚温好的汤药，瓷碗在掌心骤然一松，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汤药洒了一地，温热的水渍漫开，却烫不热他骤然冰凉的眼底。那素来沉稳的镇北侯，竟在这一刻，失了所有的分寸，玄色的衣袍扫过满地的瓷片，几步冲到榻边，动作慌乱的将沈清晏揽进怀里，力道大得怕他碎了，又轻得怕碰疼了他。

“阿晏！阿晏你怎么样？”

谢惊寒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沉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的偏执与阴鸷，尽数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与疼惜。他抬手，替沈清晏拭去唇角的血丝，指尖触到他冰凉的唇瓣，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的指尖，抚上沈清晏的胸膛，那里的肋骨，当年为了护着沈家的信物，被歹人打断过，落下了病根，如今咳起来，便疼得钻心。谢惊寒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旧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痛楚，浓得化不开。

“都怪我，都怪我……”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一丝自责，一丝无人能懂的悔恨，“我该早些护着你，不该让你受这些苦，不该让你颠沛流离三年……对不起…对不起…”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沈清晏的耳边。

他咳得浑身发颤，却硬生生撑着，抬眸看向谢惊寒，眼底的猩红里，满是震惊与怀疑。

颠沛流离的三年，是谢惊寒亲手将他推开的。

沈家倾覆的那日，是谢惊寒带兵围了沈家的门。

他曾想过谢惊寒的苦衷却被那滔天恨意压下，可此刻，他的眼底，是实打实的悔恨，是真切的疼惜，是半点也装不出来的慌乱。

沈清晏的心头，那道被恨意死死压住的缝隙，骤然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逼问，想让他把话说清楚，可刚一动，就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血丝再次涌出，染红了谢惊寒的玄色锦袍。

“别说话，别动。”谢惊寒连忙按住他，掌心覆在他的后背，替他顺着气，指尖的内力缓缓渡过去，温热的气息裹着龙涎香，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的四肢百骸，语气里满是慌乱“我…我去给你熬药，我守着你，你别怕，有我在，不会再让你疼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这份温柔，不是装的，不是囚笼里的假意，是从骨子里溢出来的疼惜，是藏了多年的亏欠。

沈清晏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掌心的暖意，感受着他渡来的内力，心底的恨意，第一次，真正的松动了。

他恨他，怨他，想让他血债血偿，可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悔恨与疼惜，看着他为了自己，连分寸都失了的样子，那恨意，竟像被冰雪融了一角，慢慢的，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茫然。他的师弟，似乎…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