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娴喝得实在不少。从端北侯府被扶出来时，她还能勉强自己走路，只是脚步虚浮。一上马车，被这密闭空间和轻微颠簸一激，酒意便彻底上了头。

车帘被掀起，带着夜间的凉意。衔青低低的声音传来：“裴大人。”

沈奕娴迷蒙地抬眼，逆着车厢外透入的微弱光亮，看见一个熟悉的高挺身影立在车辕旁。

他似乎是刚从宫中出来，或是正要入宫。

裴景珩的目光落在她绯红的面颊和涣散的眼神上，眉头立刻便蹙了起来。

“怎么又喝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沉的，听不出情绪，却让一旁的春桃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沈奕娴张了张嘴，想说“高兴嘛”，可喉咙里只逸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她试图坐直，手在光滑的车厢壁上撑了一下，却没什么力气，反而更往下滑了滑。

裴景珩见状，不再多言，只对车旁的春桃和衔青道：“你们跟在后头。我送公主回宫。”

春桃与衔青对视一眼，自然不敢有异议，乖顺地退到一旁。

车厢因多了个人而显得有些局促，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杂着夜风的味道，冲淡了些许甜腻的酒气。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沈奕娴昏沉地靠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轻轻摇晃。一个转弯，她便软软地滑倒，半个身子都倚在了裴景珩身侧。

温热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模糊地想，这比冷硬的车厢壁舒服多了。

马车内弥漫着浓郁酒气，温度都骤然上升几分，熏得人心猿意马，偏偏沈奕娴还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蹭着。

她酒量向来不好，又喝得不少。一双灵动杏眼此时显得迷离渺茫，白皙的脸蛋上红晕蒸腾，发丝零零碎碎地飘落，亲密接触间鼻尖尽是女儿家的花香。

裴景珩耳尖通红，心跳不已，抓住她乱动的手，故作严厉：“安分点。”

沈奕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脑里一片模糊。闻到熟悉的清冷幽香，下意识喊了一声：“裴景珩。”

娇娇软软，带着哭腔，听起来委屈极了。

裴景珩愣了一下，立马紧张了起来。

是醉得太厉害，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沈奕娴却有了下一步动作。

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让她最后一点强撑的清明也消散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今日见到阿絮，说起前尘往事，虽有释然，却也勾起了许多复杂心绪。

而眼前这个人，总是那么沉稳，那么克制，那么好，好到她有时都觉得不真实。

裴景珩没想到她会哭，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懊恼和无措，思索着打算开口哄人，却见她紧紧抱住他，像只受伤的幼崽抽泣：“不要去找父皇……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嫩白的颈脖微露，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时发出呜咽声，泪光楚楚，梨花带雨。

一时间转换的有点快，他还没反应过来，手掌便先做出了反应，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轻轻落下，拍了拍她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她。

“我就在这陪着你，不会离开。”

沈奕娴闻言抬头，眼眶通红，泪珠滚落，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控诉道：“骗人。”

裴景珩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心软成一汪水：“不会骗你。”

她似乎听了进去，一下又窝回他的怀里：“你最好了。我不嫁他，你不要走……”

像是一池春水骤然为风吹皱。

他眼睫微垂，面色微沉，眉头不易察觉地凝了一下，问她：“嫁谁？”

沈奕娴没有理他，只是哼哼唧唧地蹭他的胸膛，像一只小花猫一样露出餍足的表情。

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少年的手指冰冷又修长，拂过她耳畔的碎发，放柔了声音，像是细语，像是诱哄。

“嫁谁？”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危险。

她抱着他闷闷道：“不要提他。”

听起来很不高兴。

裴景珩眉头轻展：“好。”

不提别人。

她安分地趴在他身上降温，清幽沉水香的味道很近，轻轻暖暖地把人围住。

密闭的马车内，安静到彼此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景珩伸手环抱住她，听到低低地呢喃：“玉佩…玉佩……”

他听清她的话语后，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青玉佩。

裴景珩取下，放至她手中：“如此，不要伤心了。”

手心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沈奕娴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地问：“为何要送我玉佩？”

这是什么问题？裴景珩故意逗她：“不是送，要还的。”

话音刚落，她立马不满地收回手，俨然一副护食的样子，义正言辞：“既是给我，便是我的了。君子一言九鼎。”

裴景珩忍俊不禁，手指轻点她的头：“无理取闹。”

沈奕娴被他笑得有些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心的困倦。她不再反驳，只是将握着玉佩的手捂在胸口，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沉入了梦乡。

裴景珩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车窗的方向，虽然车帘紧闭。

他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掌心那枚玉佩的轮廓似乎还残留着温润的触感，而怀里的人真实而温暖。

夜色渐深，长街寂寂。有些未曾言明的心意，悄然滋生的情愫，都在这醉意朦胧的归途里，无声流淌。

明日酒醒后，她或许会懊恼，会害羞，会试图掩饰今晚的失态。但此刻，就让她好好睡吧。

至于那枚玉佩。

他从未想过要她还。

翌日清晨。

沈奕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她怎么会在裴景珩面前醉成那样？还做出那么丢人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她轻浮孟浪？会不会讨厌她了？

“殿下？”春桃端着醒酒汤进来，见她捂着脸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您还好吧？裴大人走时特意吩咐，让您今日好生歇息，骑射课暂停一日。”

裴景珩他还特意吩咐了？

沈奕娴放下手，询问道，“他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春桃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裴大人神色如常，并无不悦。只是奴婢瞧着，大人好像心情不错？”她也不太确定，毕竟裴景珩那张脸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沈奕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更纠结了。她伸手摸了摸枕边——果然，是那枚青玉佩，

她拿起玉佩。玉质极好，触手生温，显然是被主人长期佩戴，浸润了体温和气息。

昨晚她醉后胡闹，他竟真的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