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该怎么办?还回去?怎么开口?难道要说“裴大人,昨晚我喝醉了胡言乱语,这玉佩还您”?那岂不是更尴尬?
他是认真的吗?沈奕娴盯着玉佩,心乱如麻。
他知道这玉佩代表什么,她也知道。
算了。
沈奕娴咬咬唇,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既然他给了,她就收着。反正……昨晚她也说了“君子一言”。要是他后悔了,想要回去,也得他自己来开口。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忐忑竟奇异地平复了些,她把玉佩小心地收进枕边一个带锁的紫檀木小匣里——那里头装着她最珍视的几样小玩意儿。
到了傍晚,头终于不疼了。沈奕娴想了想,还是往明光殿去了。
侧院居所的门开着,裴景珩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似乎在欣赏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海棠树。他今日穿了一身白黑渐变的广袖长袍,银纹暗绣其间,腰系金扣玉带。宽肩窄腰,眉眼清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相遇的瞬间,沈奕娴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上前:“裴大人。”
裴景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殿下酒醒了?头还疼吗?”
“不、不疼了。”沈奕娴连忙摇头,脸颊又有点发热,“多谢大人关心。昨日给大人添麻烦了。”
“无妨。”裴景珩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异样,仿佛昨晚那个被她抱着哭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侧身示意,“既然殿下觉得无碍,那便照常训练吧。今日练习移动靶。”
沈奕娴暗暗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他果然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吧?也是,他那样端方持重的人,大概只觉得是照顾一个醉酒的、不懂事的学生罢了。
她打起精神,去取了惊鸿弓。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靶场。今日的移动靶设置得比往日更难一些,靶子沿着滑索快速移动,角度刁钻。
沈奕娴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目光紧盯着第一个移动的靶子。箭矢离弦,却擦着靶子边缘飞过。
“殿下心不静。”裴景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气息浮躁,手腕不稳。”
沈奕娴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分心,脑子里总忍不住回想昨晚的片段,还有那枚被她藏起来的玉佩。
她重新搭箭,努力集中精神。这次射中了靶子,却只是边缘,并非要害。
“不够。”裴景珩淡淡道,“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沈奕娴咬了咬牙,再次拉弓。可不知怎么的,越是想要集中,思绪越是飘飞。
第三箭,干脆脱靶了。
她有些懊恼地放下弓,垂下头。
裴景珩走到她面前。夕阳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殿下今日心神不宁,训练效果不佳。”他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沈奕娴小声道:“我会集中精神的……”
“光是会说无用。”裴景珩打断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既如此,该罚。”
沈奕娴下意识抬头,“啊?”
“加练三十箭,移动靶命中率需达八成。”裴景珩不紧不慢地说道,“否则,明日继续。”
三十箭?还要八成命中率?这分明是刁难!她平时状态好时,移动靶命中率也就在六七成徘徊。
“裴大人……”她试图讨价还价,“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裴景珩微微挑眉:“殿下觉得多?”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那便四十箭?”
“!”
沈奕娴立刻闭嘴,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他一眼。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看着她气鼓鼓又不得不隐忍的样子,裴景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开始吧。臣看着。”
沈奕娴认命地重新举弓。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摒除所有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的目标上。
一箭,两箭,三箭……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随着心神凝聚,手感渐渐回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变得凌厉,命中靶心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裴景珩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专注的眼神上。她拉弓的姿势标准而充满力量感,与平日里娇憨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其实她很有天赋,也很努力,只是有时心性不定,需要人督促,也需要一点小小的激励。
三十箭射完,沈奕娴放下弓,手臂酸麻,后背也沁出了一层汗。她忐忑地看向裴景珩。
裴景珩走过去检查靶子。片刻后,他转身,对她点了点头:“二十四箭命中,其中十三箭中靶心。超过了八成。”
沈奕娴眼绷紧的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如释重负。
“不过,”裴景珩话锋一转,“最后五箭,力道渐衰,准头下降。说明殿下耐力尚有不足。”
刚刚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下来。沈奕娴小声嘟囔:“三十箭呢,当然会累啊……”
“战场上,有时需要连续作战数个时辰。”裴景珩不为所动,“明日开始,增加耐力训练。”
沈奕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就是变着法儿地折腾她!偏偏还都占着理,让她反驳不得。
训练结束,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沈奕娴收拾好弓箭,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到裴景珩身边。他正在整理兵器架上的长枪,动作不疾不徐。
“裴大人,”她小声开口,“昨晚……”
他看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继续整理兵器,“殿下日后若赴宴,还需记得分寸,醉酒伤身。”
“我知道了。”沈奕娴乖乖应下,心里却想,以后他在的场合,绝对要滴酒不沾!
嗯……也不行,酒还是要喝的。
沉默片刻,她又忍不住问:“那个……玉佩……”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裴景珩再次停下动作,转过身,正面对着她。他的目光平静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她莫名紧张。
“殿下想还?”他问。
“不是!”沈奕娴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说完又觉得太急切,脸更红了,“我的意思是,那是大人很重要的东西,我……”
“既给了殿下,便是殿下的了。”裴景珩打断她,“殿下好生收着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若殿下弄丢了或是损毁了……”他拖长了语调。
“绝对不会!”沈奕娴立刻保证。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再多说,只道:“天色不早,殿下该回去用膳了。”
“嗯。”沈奕娴点点头。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冲他笑了笑:“裴大人也早些休息。明日我会准时来的。”
说完,她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演武场,鹅黄色的骑射服在宫灯下划出一道明快的影子。
裴景珩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空荡荡的丝绦,眼中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