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娴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她用的是裴景珩教的剑法。简洁、实用、没有花哨的动作。起手式，踏步，刺剑，一气呵成。衔青侧身避开，没有立刻反击，只是格挡、闪避，观察她的剑路。

沈奕娴越战越勇。这些日子在江南，她不仅跟裴景珩学，还跟灾民中的退伍老兵学过几招野路子。虽然不成体系，但胜在灵活。

她一剑刺向衔青左肩，见他格挡，立刻变招，剑锋下划，攻他下盘。衔青退后半步，剑尖轻挑，将她的剑拨开。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

沈奕娴渐渐有些气喘，额头也沁出了汗。她知道，衔青根本没出力，只是在陪她练。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痛快——这是第一次，她能在衔青手下走过这么多招。

又过了几招，沈奕娴一个转身，剑锋斜劈。衔青格挡的瞬间，她忽然手腕一翻，剑尖上挑——这是裴景珩教她的变招，说“攻其不备”。

衔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还是轻松避开了。沈奕娴收剑，喘着气笑道：“不打了不打了，累死了。”

衔青也收剑，看着她，认真道：“殿下进步很大。剑路清晰，变招灵活，力道也控制得不错。尤其是最后一招，时机把握得很好。”

沈奕娴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别哄我。我知道我跟你还差得远呢。”

“不是哄。”衔青摇头，语气依旧认真，“殿下的剑法，确实进步了。以前殿下练剑，只求形似，现在有了神韵。”

“衔青，你对我是不是有滤镜啊？”她忽然笑着问，“因为我对你好，你就觉得我什么都好？”

衔青愣了愣，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夸我？”

“因为殿下确实很好。”衔青看着她，眼神清澈，“很认真，很刻苦。属下都都看在眼里。”

“殿下若想再精进，可以每日卯时起来，先练半个时辰的基本功。刺、劈、挑、格，每个动作练一百次。等基本功扎实了，再练套路。”

他说着，又补充道：“属下可以陪殿下练。”

沈奕娴“啊”了一声，似是痛心：“你也被裴景珩传染了……”

一旁，春桃看着两人，眼里满是羡慕和崇拜：“殿下，衔青，你们也教教我吧？我也想像你们一样，会点功夫，能保护自己。”

沈奕娴转头看她，笑道：“好啊！从明天开始，咱们三个一起练！”

总不能她一个人被摧残。

春桃对即将到来的酷刑丝毫未觉，眼里满是期待。

衔青看着她们，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夜深了，众人散去。沈奕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裴景珩现在在做什么呢？

养心殿里，烛火通明。

裴景珩坐在下首，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奏章、舆图、账册。他已经向皇帝禀报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江南水患的详情，到堤坝修筑的进度，到灾民安置的情况，再到刘昌一案的内情。

他说得很细，每一点都有理有据。皇帝坐在御案后，听得认真。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偶尔会打断问几句，裴景珩都从容应答。

“……臣以为，江南水患非一时之灾，乃多年积弊所致。若要根治，需从三方面着手。”裴景珩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其一，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修建水库，此为治标。其二，改革水利衙门，裁撤冗员，严查贪腐，此为治本。其三，鼓励百姓迁往高处，给予补偿，教以新技，此为长远之计。”

梁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说得对。但这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水利衙门那些老臣，盘根错节，动他们，不容易。”

“是不容易。”裴景珩点头，“但正因为不容易，才更要做。否则年年水患，年年赈灾，国库空虚，百姓受苦，何时是个头？”

梁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倒是敢说。”

“臣只是实话实说。”裴景珩垂首。

梁帝看着他，眼神复杂。裴卿有才华，有胆识，也有一颗为民的心。只是太刚直，太锐利。

“你这些建议，朕会仔细考虑。”他道，“刘昌的案子，朕已下旨严查。至于水利衙门……慢慢来吧。”

裴景珩知道，这是皇帝能做的最大的承诺了。他点点头：“陛下圣明。”

正事谈完了，气氛却并没有轻松下来。梁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江南的事，说完了。现在说说你的事。”

裴景珩心头一紧。

“你和长宁，这一路上，处得怎么样？”

又来。

裴景珩深吸一口气，低头应答：“公主殿下很好。”

“怎么个好法？”皇帝追问。

“仁厚，聪慧，勇敢。”裴景珩一字一句道，“在江南，殿下亲力亲为，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百姓们都很喜欢她，也很感激她。”

皇帝看着他，眼神深邃：“那你呢？你对长宁是什么心思？”

裴景珩沉默了片刻。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清晰，“臣心悦公主殿下。”

终于说出来了。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惊讶。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裴景珩摇头，“或许很早就开始了。只是臣从前不敢想，也不愿想。”

“为什么？”

裴景珩低声道，“臣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现在为什么敢了？”皇帝看着他。

“因为……”裴景珩顿了顿，“臣不想辜负这份殿下，也不想错过殿下。”

“你想娶她？”他问得直接。

“想。”裴景珩回答得毫不犹豫，“但一切以殿下为准。臣会给殿下时间，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若殿下愿意，臣会一生一世对她好。若殿下不愿……”

他停住了：“若殿下不愿，臣也会守护她，以臣子的身份。”

梁帝沉默了很久，才道：“景珩，长宁是朕唯一的女儿，也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她母后走得早，朕对她心有愧疚，总想给她最好的。”

“你若真心待她，朕不会阻拦。但你要记住今日的话，不能负她。”

裴景珩站起身，躬身行礼：“臣发誓，定不负陛下所托，更不负公主殿下。”

梁帝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坐下吧。”

“长宁还小，性子又单纯。”梁帝叹了口气，“你多让着她点，多护着她点。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什么。她想做什么，只要不危险，就陪她去做。”

“这丫头，从小被朕和太子宠坏了，有时候任性得很。你多担待。”

裴景珩也笑了：“殿下只是有些孩子气，很可爱。”

梁帝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笑意，“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摆摆手，“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

“是。”裴景珩起身行礼，“臣告退。”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的甜香。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欢喜。

陛下同意了。

月光如水，洒满宫闱。

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