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阆宫门前，春桃和衔青已经等了很久了。春桃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张望，一看见马车，眼睛就亮了，提着裙摆小跑着迎上来：“殿下！殿下回来了！”

沈奕娴刚下马车，就被她一把抱住。

“春桃，我回来了。”沈奕娴笑着拍拍她的背。

春桃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眼圈就红了：“殿下瘦了好多。还黑了……江南是不是很苦？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沈奕娴心里暖暖的。

“不苦，挺好的。”她柔声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衔青站在春桃身后，依旧是一身玄色侍卫服，腰佩长剑，站得笔直如松。他没有说话，从上到下细细瞧她，神色中带着松了口气的安心。

“衔青。”沈奕娴唤他。

“殿下。”衔青抱拳行礼，声音平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平安归来就好。”

沈奕娴笑了，从马车上取下几个包袱：“给你们带了东西。”

她将其中一个递给春桃：“这是江南的丝绸，给你做衣裳的。还有这些点心——荷花酥、桂花糕，你尝尝。”

又递给衔青一个：“这是江南特产的茶叶，还有一把匕首。我在怀宁集市上看到的，做工不错，你留着防身。”

春桃捧着丝绸和点心，眼泪又涌了上来：“殿下，您还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沈奕娴给她挑的是一匹浅粉色的软烟罗，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衔青接过茶叶和匕首，手指在匕首柄上摩挲了一下，才低声道：“谢殿下。”

“走，进去说。”沈奕娴一手拉着春桃，一手推着衔青，往宫里走。

湘阆宫里一切如旧。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甜香弥漫。廊下的灯笼是新换的，烛光柔和。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摆着几盘新鲜的水果，显然是春桃提前备好的。

“殿下先沐浴吧。”春桃抹了抹眼泪，“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去给您拿换洗衣裳。”

沈奕娴点点头，去了浴房。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洗去了一路风尘。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回放这些日子在江南的点点滴滴。脸有些发烫。

沐浴完，换上舒适的寝衣，沈奕娴回到正殿。春桃已经摆好了晚膳，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蟹酿橙、糖醋小排、八珍豆腐羹，还有一盅山药鸽子汤。

“殿下快尝尝。”春桃给她盛汤，“这些都是按您口味做的，在江南肯定吃不到。”

沈奕娴接过汤，小口喝着，“你们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她问。

春桃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奴婢挺好的，就是特别想殿下。您不在，宫里冷清了好多。前几日太子殿下来过，还让奴婢好好守着宫里。白将军也来过一次，送了匹西域来的小马驹，说是等您回来，让您骑着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哪个宫女嫁人了，说前几日下雨，廊下的燕子窝被风吹掉了，她又给搭回去了……这些琐碎的日常，此刻听来格外温暖。

“衔青呢？”沈奕娴看向他，“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衔青认真道：“每日巡视，练剑，守夜。无事。”

他说得简短，可沈奕娴知道，他说的无事，其实是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帖，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辛苦你了。”她柔声道。

衔青摇摇头：“不辛苦。”

吃完饭，沈奕娴让春桃把其他宫女太监都叫来——都是湘阆宫里伺候的老人了。她将带回来的江南特产一一分给他们：丝绸、点心、茶叶，还有在集市上买的一些小玩意儿。

宫女太监们个个欢喜，围着她说谢谢，问东问西。气氛热闹起来，不知谁提议：“殿下，咱们今晚不讲规矩，就像以前那样，围坐在一起讲鬼故事吧？”

沈奕娴眼睛一亮：“好啊！”

这是湘阆的老传统了。每逢节日或她高兴时，就会让宫人们聚在一起，吃点零嘴，讲讲故事。从前她最爱听鬼故事，又怕又爱，每次都吓得往春桃怀里钻。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搬来软垫，点上几盏不太亮的灯，又备了瓜子、花生、糖糕。大家围坐成一圈，气氛轻松又温馨。

第一个讲的是个小太监，讲的是宫里的老传说——某个废弃宫殿里，夜半会有女子的哭声。他讲得绘声绘色，声音忽高忽低，吓得几个小宫女直往人后缩。

第二个是春桃，她讲的是民间故事，说有个书生夜宿荒庙，遇见狐仙。讲到最后，狐仙化作美女，与书生成就姻缘。沈奕娴说这哪里是鬼故事，分明是话本子。

轮到衔青时，众人都期待地看着他。

衔青是湘阆里最不会讲故事的人。他话少，表情少，讲什么都干巴巴的。可偏偏他经历过的事情多，守夜时见过的古怪事也多，每次讲出来，反而有种别样的恐怖。

衔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次守夜，子时三刻，听见屋顶有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他顿了顿，众人屏住呼吸。

“我上屋顶查看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后来发现是只野猫。”

众人：“……”

就这？

小太监忍不住“嘘”了一声：“衔青。您这算什么鬼故事啊……”

春桃也笑道：“就是，还不如我讲的好呢。”

衔青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

忽然，他伸手，“噗”地一声，吹熄了蜡烛。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啊——！”

几个胆小的宫女尖叫起来，本能地抱作一团。

黑暗中，衔青的声音幽幽响起：“就像现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在这种全然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瘆人。

“别、别说了……”有宫女带着哭腔道。

“快点点灯！快点！”

春桃手忙脚乱地去摸火折子，却怎么也摸不到。

黑暗中，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恐惧在蔓延。

沈奕娴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袖——抓到了才发现，是衔青。他的衣袖布料硬挺。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衔青，你现在越来越会吓人了。”

衔青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火折子，重新点亮了蜡烛。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恐惧。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来——笑自己刚才的胆小，也笑衔青这出其不意的一招。

春桃拍着胸口抱怨：“衔青，你下次要吹灯，提前说一声！吓死我了！”

衔青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好。”

那样子反而更逗了。沈奕娴笑得肚子疼，指着衔青：“不错不错，有进步。下次再练练，争取把春桃吓哭。”

春桃嗔道：“殿下！”

气氛又活跃起来。大家吃着零嘴，聊着天，像一家人一样。

聊着聊着，沈奕娴忽然想起什么，对衔青道：“对了衔青，我这些日子在江南，可没落下练剑。裴大人教了我不少，我感觉我剑法精进了很多，你与我切磋切磋。”

春桃：？？？

衔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殿下要和衔青比剑？

衔青可是皇宫内武功最高强的侍卫，连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长风都打不过他。殿下的剑法虽然确实有进步，但……

沈奕娴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嘿嘿一笑：“我就是说说嘛。衔青，点到为止，你让着我点。”

衔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众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让开场地。

两人在殿中央站定。沈奕娴从墙上取下自己的佩剑——是把轻巧的银剑，剑鞘上镶着碧玉，是她及笄时父皇赐的。衔青则用的是他自己的配剑，朴素无华。

“殿下请。”衔青持剑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