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天还没亮透，怀宁县城外的官道上就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不是达官显贵，不是官吏士绅，而是那些最普通的百姓。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短褐的青壮年，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站在路边，手里提着简陋的篮子，里面装着鸡蛋、野菜、米糕，还有些自家做的咸菜、酱菜。

沈奕娴和裴景珩从县衙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大人，姑娘……”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将手里的一篮子鸡蛋递过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鸡蛋还算新鲜，大人和姑娘路上吃。”

沈奕娴看着那篮子鸡蛋——篮子很旧了，编得很粗糙，里面的鸡蛋却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都用干草仔细垫着。她能想象，这是老人家攒了很久，自己舍不得吃，却拿来送给他们。

“您留着自己吃……”她声音有些哽咽。

“姑娘收着吧。”老人坚持道，“要不是姑娘和大人在，咱们这些人，恐怕早就饿死了。这点心意，姑娘一定要收下。”

他身后，其他人也纷纷上前。

“这是自家腌的咸菜，路上就着馒头吃……”

“这是新打的桂花糕，姑娘尝尝……”

“这是……”

东西都不贵重，甚至有些寒酸。可那一张张质朴的脸上，写满了最真诚的感激。

沈奕娴看着看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在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那些冰冷的珍宝，远不如眼前这些粗糙的吃食来得珍贵。

裴景珩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百姓，眼神复杂。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对众人拱手道：“诸位乡亲的心意，裴某和舍妹心领了。但这些东西，还请收回。朝廷拨的赈灾粮已到，大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这些吃食，留着给家里的孩子、老人补补身子。”

百姓们面面相觑，却不肯收回。

“大人，您就收着吧……”有人小声说，“咱们也没什么能报答的……”

沈奕娴擦了擦眼泪，走上前，从老者手里接过那篮子鸡蛋，又对其他人道：“乡亲们的心意，我们收了。但这些东西，我们不能白拿。”

她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些碎银，递给老者：“老人家，这些银子您收着，买些米面，好好过个冬。”

老者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收着吧。”沈奕娴坚持道，“这是我的心意。”

她说着，又给其他人都分了碎银。不多，每人只有几钱，但足够他们买些粮食，撑上一段日子。百姓们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可眼里那份感激，却更浓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晨雾散去。沈奕娴和裴景珩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那些渐渐模糊的身影。他们还在挥手，还在喊着“大人一路平安”、“姑娘保重”。

直到车队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沈奕娴才放下车帘，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裴景珩递给她一块帕子，没说话。

沈奕娴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我以前从没想过，被人感激的感觉，是这样的。”

“怎样的？”裴景珩问。

沈奕娴抬起头，看着他，“很温暖。又软又满，还有点酸。”

她说得语无伦次，可裴景珩听懂了。

“殿下懂事了。”他轻声说。

沈奕娴摇摇头：“是我以前太不懂事了。在宫里，锦衣玉食，什么都有，却从没想过，宫墙外面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雁行表姐。她上战场，保家卫国，可我能做的太少了。真正能救百姓于水火的，是你，是皇兄，是紫苏哥哥，是那些真正在做实事的人。”

“殿下已经做了很多。”裴景珩认真道，“施粥能让灾民不饿死，登记能防止贪墨，安抚能稳定人心。这些看似微小的事，加起来，就是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殿下还小。等殿下再大些，能做的事会更多。”

“真的吗？”

“真的。”裴景珩点头，“殿下有仁心，有智慧，假以时日，定能为百姓做更多事。”

沈奕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那点迷茫忽然就散了。“嗯！我一定会好好学，好好做！”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沈奕娴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话也多了起来。

裴景珩也耐心回答，事无巨细。聊着聊着，沈奕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转了转，促狭地问：“对了裴景珩，我听说你小时候，在江南可是个‘二世祖’？”

裴景珩：“……”

他难得地噎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谁说的？”

“皇兄说的。”沈奕娴笑得像只小狐狸，“他说你小时候在江南，可是个混世小魔王，什么斗鸡走狗、呼卢喝雉、遛鸟斗蛐蛐，纨绔子弟干的事，你都干了个遍。还说你比俞京絮更甚，风流随性，无法无天。”

裴景珩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殿下别听太子殿下胡说。”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沈奕娴凑近了些，十分好奇。“你真的赌//博？还无法无天？”

裴景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耳根微微泛红。他别开脸，低声道：“年少轻狂……往事不堪回首。”

这就是承认了。

沈奕娴眼睛更亮了：“那你快说说！你都干了什么？怎么个无法无天法？”

裴景珩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简单道：“也没什么。就是家里有钱，父母宠着，底下人也惯着。想喝酒就喝酒，想赌钱就赌钱，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在江南那一片，也算是个惹不起的小霸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奕娴听得津津有味。

“那你怎么突然就变了？”她问，“皇兄说，你是八岁那年，和父母去边塞游历，看见百姓受灾，才立志报国的？”

提到这个，裴景珩的神色沉静下来。他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悠远：“是。那年陇西大旱，赤地千里。我和父母路过时，看见路边有饿死的灾民，有卖儿卖女的父母，有易子而食的惨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在那之前，我以为天下人都像江南百姓一样，至少能吃饱穿暖。可那一次，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活得那么苦。”

易子而食。

她在史书上看过这四个字，却从未想过，那会是怎样惨烈的景象。

“然后呢？”她小声问。

裴景珩道，“回江南后，我把那些酒肉朋友都断了，把赌具都烧了，开始认真读书习武。父亲起初还不信，以为我只是一时兴起。后来见我确实改了，才请了名师教导。”

“那你读书习武，一定很辛苦吧？”沈奕娴问。

“不辛苦。”裴景珩摇头，“比起那些饿死的灾民，读书习武算什么苦？”

“那你十五岁就考了状元……”沈奕娴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一定是因为你特别聪明，学东西特别快吧？”

裴景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还算…有点天赋。”

“有点？”沈奕娴挑眉，“皇兄说，你是江南有名的神童，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连父皇都夸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沈奕娴侧过身，托着腮看他，“裴景珩，我有时候真想不通。”

“嗯？”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头，“你十五岁就三元及第，进士出身，名动京城。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呢？”

她顿了顿，“哦，想起来了——在想法子翘你的课，还被你抓了现行。”

裴景珩闻言低低笑出声：“殿下如今可比抄《礼记》时用功多了。”

沈奕娴瞪他：“你还说！”

她想到什么，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裴景珩问。

“我笑……”沈奕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在宫里那些小把戏，总被你一眼识破。原来都是你玩剩下的！”

裴景珩：“……”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公主那些小把戏，就算臣不是‘二世祖’，也能一眼看出来。”

“为什么？”沈奕娴不服气。

“因为太拙劣了。”裴景珩淡淡道，“爬树翻墙，脚印留得那么明显。偷喝酒，酒壶藏得那么浅。装病逃课，脉象装得那么假……”

他一桩桩数着，沈奕娴的脸越来越红。

“好了好了别说了！”她捂住耳朵，“我知道了！我那些都是雕虫小技，入不了您老人家的法眼！”

裴景珩看着她羞恼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公主还小，玩些小把戏也无妨。”他说，“只是要玩得高明些。”

沈奕娴瞪他：“你这是在教我学坏？”

“不是。”裴景珩摇头，“是教殿下，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说得认真，沈奕娴忍俊不禁。

两人聊了一路。从江南聊到京城，从过去聊到现在，从治国聊到修身。沈奕娴发现，裴景珩不仅学识渊博，见识也广。他讲的那些故事，有趣又有深意，让她听得入迷。她也说了很多。说她在宫里的趣事，说她和春桃的小秘密，说她对未来的憧憬……什么都说了。

裴景珩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句，偶尔会评一句，更多的是静静地听着，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