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八月中旬,怀宁县的赈灾事宜基本步入正轨。堤坝在修,河道在疏,灾民们有了活计。李茂才那四万两银子,足够支撑到来年春耕。
刘昌的案子也有了进展。京城传来的消息,天子震怒,已下令严查。刘昌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他那些同党也纷纷落马,江南官场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尘埃落定,回京前一日,裴景珩难得没有去堤坝上督工,也没有在书房里写奏章。早饭时,他提议用完早膳四处逛逛,沈奕娴乐见其成,自然同意了。
怀宁县城经过这些日子的整顿,比初来时多了几分生机。街上的铺子大多开了门,行人往来,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热闹。
“那是‘徐记绸缎庄’。”裴景珩指着一家铺子,“江南丝绸闻名天下,怀宁虽是小县,但徐记的料子在附近也算有名。”
沈奕娴好奇地探头看了看。铺子里摆着各色绸缎,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进去,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触手温凉柔滑,像抚摸流动的水。
“姑娘好眼光。”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笑眯眯地迎上来,“这是今年新出的软烟罗,轻薄透气,最适合作夏衣。姑娘若是喜欢,可以裁一身。”
沈奕娴有些心动,但看了看身上的布裙,又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角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用糖稀画着蝴蝶。周围围了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不时发出惊叹声。
沈奕娴也凑过去看。老汉手艺极好,糖稀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几笔就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薄薄的翅膀在阳光下透亮。
“姑娘,来一个?”老汉笑呵呵地问。
沈奕娴看了看裴景珩,裴景珩点点头,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递给老汉:“要一个蝴蝶的。”
老汉应了一声,麻利地做了起来。不多时,一只晶莹剔透的糖蝴蝶就递到了沈奕娴手里。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对着阳光看了看,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看。”
“尝尝。”裴景珩说。
沈奕娴舔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麦芽的香气。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裴景珩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两人路过一家糕点铺子,沈奕娴又被吸引住了。铺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江南点心,小巧精致,香气扑鼻。
沈奕娴咽了咽口水。裴景珩看在眼里,对掌柜道:“每样包一些。”
“太多了……”沈奕娴扯扯他的衣袖。
“不多。”裴景珩淡淡道,“带回去慢慢吃。”
掌柜手脚麻利地包好点心,用油纸仔细裹了,又用细绳系好,递给裴景珩。裴景珩付了钱,接过点心,很自然地提在手里。
沈奕娴看着他那双提惯了剑、批惯了奏章的手,此刻却提着一包点心,心里莫名波动。
逛完糕点铺,又路过一家卖竹编的小摊。沈奕娴拿起一只竹蜻蜓。竹片削得极薄,翅膀上还刻着细细的纹路,栩栩如生。
“姑娘,这个送你了。”摊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沈奕娴,脸有些红,“不值什么钱,姑娘拿着玩。”
沈奕娴愣了愣,连忙摇头:“这怎么行?我买。”她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小伙子。
小伙子却死活不肯收,只说:“姑娘这些日子在县里施粥,我们都认得。一点小玩意儿,姑娘别客气。”
沈奕娴求助地看向裴景珩。裴景珩看着那小伙子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收下吧。”
她这才道了谢,收下竹蜻蜓,心里暖暖的。这些日子她的付出,百姓们都记着呢。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奕娴像个好奇的孩子,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买。一会儿看中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一会儿又被一串彩色的泥人吸引,一会儿又盯上了路边的糖炒栗子。
裴景珩也不拦着,只是跟在她身后,她看中什么,他就付钱买下。不多时,他手里就提满了东西,甚至还有一把做工粗糙但样式别致的团扇。
沈奕娴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是不是买太多了?”
“不多。”裴景珩神色平静,“殿下喜欢就好。”
沈奕娴看着他被各种小玩意儿塞满的手,走慢了些,与他并肩,小声道:“其实你不用什么都给我买的。我就是看看。”
“殿下喜欢,就买。”裴景珩语气自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能让殿下开心,就值了。”
沈奕娴心头一颤。这话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她低下头,咬着唇,不敢看他。
两人走到城东的河边。河不算宽,水却很清,能看见水底游动的小鱼。河上有座石桥,桥头有棵大柳树,垂下的枝条几乎要触到水面。
此时已近午时,阳光暖洋洋的,照得河水波光粼粼。两人在柳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裴景珩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
沈奕娴拿起那把团扇,轻轻摇着。扇面上画着简单的荷花图,笔法稚嫩,却别有野趣。她扇了扇风,又觉得不够,干脆脱了鞋袜,将脚伸进河里。
河水清凉,冲刷着脚踝,舒服极了。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
裴景珩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她脱下的鞋袜收好,放在一旁干净的青石上。
“裴景珩。”沈奕娴忽然开口。
“嗯?”
“江南真好。”她看着潺潺的流水,声音轻得像梦呓,“水好,人好,点心也好吃。”
裴景珩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眼神温柔:“殿下喜欢这里?”
“喜欢。”沈奕娴点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山水,也喜欢这里的人。”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他:“你呢?你喜欢江南吗?”
裴景珩沉默了片刻,才道:“喜欢。但……”
“但什么?”
“但臣更喜欢北地。”裴景珩缓缓道,“北地辽阔,山河壮丽。虽有风沙苦寒,却也养出了豪爽坚韧的性子。江南温柔,却容易消磨意志。”
“那你以后还会回江南吗?”她小声问。
“会。”裴景珩点头,“臣的父母还在苏州老家。等朝中事务了结,臣会回去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