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才的倒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安庆官场激起千层浪。
第二日午时,这位昔日在青石乡作威作福的乡绅,果然哆哆嗦嗦地出现在了怀宁县衙。
他带来的不止那本账册和信,还有整整三大箱白花花的银子。据他交代,这是这些年孝敬刘昌后剩下的积蓄,如今全部捐献出来,用于赈灾。
裴景珩当着他的面,让人清点入库,又让他签了供词、画了押。整个过程,李茂才都面如死灰,几次欲言又止,可对上裴景珩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敢说。
“李老爷放心。”裴景珩将供词收好,语气平淡,“你的命,本官保了。但接下来的日子,你需在此处暂住。不是牢房,是县衙后院的厢房。一日三餐有人送,只是不能出门。等刘昌的案子了结,你自然可以回家。”
李茂才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软禁他,防止他被刘昌灭口,也防止他翻供。
他苦笑一声,点头应下。
走出县衙时,阳光刺眼。裴景珩站在石阶上,看着李茂才被衙役带走的背影,眼神复杂。
沈奕娴站在他身侧,小声问:“他会死吗?”
“不会。”裴景珩摇头,“他的罪,按律当斩。但他是关键证人,留他一命,比杀他更有用。”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那些银子,确实能救不少灾民。”
沈奕娴明白了。这不是仁慈,是权衡。
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些银子,原本就是民脂民膏,如今归还,还要算李茂才戴罪立功?
“是不是觉得不公平?”裴景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沈奕娴点点头。
“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绝对公平。”裴景珩的声音很清晰,“我们能做的,是在有限的规则里,争取最好的结果。李茂才的命换四万两银子,换刘昌伏法,换更多贪官收敛。这笔账,划算。”
他说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可沈奕娴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是啊,他不是神,不能凭一己之力荡清天下污浊。他只能这样,一步一步,在泥沼里艰难前行,尽可能地多救一些人,多做一些事。
她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他眼神清明,没有自得,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坚韧。
那一瞬间,她忽然很心疼。
心疼他肩上的重担,心疼他不得不做的妥协,心疼他这么多年,一个人走在这条艰难的路上。
“裴景珩。”她轻声唤道。
他转过头看她。
“你做得很好。”她认真地说,“真的。”
裴景珩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谢。”
接下来的几日,裴景珩忙得不可开交。
李茂才的供词和账册被连夜送往京城,同时送去的还有裴景珩的亲笔奏章。他知道,光凭这些还动不了刘昌——刘昌在江南经营多年,朝中也有靠山。但这至少是一把刀,一把悬在刘昌头顶的刀。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把刀落下之前,尽可能多地搜集证据,也让刘昌自乱阵脚。
果然,消息传到安庆府,刘昌坐不住了。
第三日,一队人马从安庆府赶来怀宁县。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正是安庆知府刘昌本人。
他见到裴景珩时,脸上堆满了笑,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裴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得知大人亲临灾区,本应早来拜见,奈何府衙事务繁忙,一直脱不开身,还望大人见谅!”
裴景珩神色平静:“刘大人客气。江南水患,刘大人身为父母官,自然辛苦。”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些场面话。刘昌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想知道裴景珩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又打算做到哪一步。
裴景珩却滴水不漏,只说“奉旨勘察,如实禀报”。
刘昌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很快又堆起笑:“是是是,大人奉旨办事,下官自然全力配合。只是……”
他压低声音:“江南官场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还需谨慎啊。”
这是威胁,也是警告。
裴景珩笑了:“刘大人提醒的是。所以本官才要更仔细地查,查清楚了,才好向陛下交代,也好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
刘昌心里一凛,知道这年轻人不好对付。他干笑两声,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借口府衙还有事,匆匆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奕娴从屏风后走出来,小声问:“他就这么走了?”
“不走能怎样?”裴景珩淡淡道,“李茂才在我手里,账册和供词已经送京。他现在动我,就是坐实了罪名。不动我,还能周旋一二。”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要么,找人顶罪,把李茂才的事推给下面的人。要么……”裴景珩眼神冷了冷,“想办法灭口。”
沈奕娴心头一紧:“那我们……”
“我们已经赢了。”裴景珩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李茂才在我们手里,账册已经送京。刘昌现在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只是……”
“还需要些时间。朝廷那边,需要时间查证、定案。这段时间,我们要做的,是稳住灾民,做好赈灾的事。”
沈奕娴明白了。朝廷斗争暗流汹涌,波诡云谲。可对百姓来说,吃饱饭、活下去,才是最实在的。
“那我们明天还去青石乡吗?”她问。
“去。”裴景珩点头,“不止青石乡,所有受灾的乡、村,都要去。李茂才那四万两银子,要一分不少地用在灾民身上。”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我这几天拟的章程。以工代赈,组织青壮年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按日发粮发钱。老弱妇孺,则安排织补、缝纫等轻活,也能换口饭吃。孩子们可以设个临时学堂,教些简单的字算,也省得他们乱跑。”
他说得很细,每一条都考虑到了。
沈奕娴听得眼睛发亮:“这个好!既能修堤治水,又能让灾民有活路,还能安顿孩子!”
裴景珩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唇角又弯了弯:“那明日,就有劳殿下帮忙了。”
裴景珩带着人去各乡勘察,选定修筑堤坝的地点,组织人手,分配物资。沈奕娴则留在县城,负责登记造册、分发钱粮、安抚妇孺。
她学得很快。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几天下来,已经能从容应对了。灾民们排队登记时,她会耐心询问家里情况;分发钱粮时,她会仔细核对,防止有人冒领;有妇人哭诉时,她会轻声安慰,还会记下特别困难的人家,额外关照。
到所有受灾乡村的登记造册终于完成。裴景珩也从各乡回来,带回了详细的勘察报告和施工计划。
两人在小院里吃饭时,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也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
“今天东乡的王大娘,送了我一篮子野菜。”沈奕娴小口喝着粥,眼睛亮亮的,“她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野菜还算新鲜,让我尝尝。”
裴景珩看着她:“殿下收了?”
“收了。”沈奕娴点头,“我知道不能收百姓的东西,但那是她的心意。我让家丁拿了些米面,悄悄放她家门口了。”
裴景珩笑了:“殿下做得对。”
沈奕娴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仁厚。”裴景珩看着她,眼神温柔,“为官者,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菩萨心肠。殿下两者兼备,很好。”
这话说得认真,沈奕娴脸红了红,低头喝粥。吃完饭,裴景珩忽然道:“殿下这几日辛苦了。今晚……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奕娴一愣:“出去?去哪儿?”
“就在县城里转转。”裴景珩说,“怀宁虽小,但夜市还算热闹。殿下来了这些天,还没好好看看这里的样子。”
沈奕娴眼睛亮了:“好!”
她这几日除了去灾民点,就是在小院里忙,确实没好好逛过。能出去走走,自然是愿意的。
两人换了身衣裳。裴景珩是一身布袍,沈奕娴则是浅碧色布裙,头发都用布巾包起,看起来就像一对寻常的兄妹。
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怀宁县城确实不大,只有两条主街。但因为是南北商路必经之地,倒也繁华。虽遭了水患,可日子总要过下去,夜市上依旧人来人往。
街边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卖馄饨的、卖汤圆的、卖炒货的、卖针头线脑的……灯笼昏黄,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市井的喧嚣。
沈奕娴好奇地东张西望。她久居深宫,见过最繁华的不过是京城的街市,可那种繁华是精致有序的。而这里的繁华,是粗糙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
“饿不饿?”裴景珩忽然问。
沈奕娴摸了摸肚子——晚饭只喝了碗粥,走了这一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那边有家面摊,味道不错。”裴景珩指了指街角。
那是个很简陋的摊子,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煮面的老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正麻利地捞面、浇汤。旁边坐着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沈奕娴点点头,两人走过去,在角落的空位坐下。
“两碗阳春面。”裴景珩对老汉道。
“好嘞!”老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煮面。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清汤,细面,上面撒着几粒葱花,飘着几点油星。很简单,却香气扑鼻。
沈奕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很劲道,汤很鲜,葱花提香。虽然简单,却有种说不出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