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裴景珩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唇角也弯了弯:“慢点吃。”
两人就这么坐在街边,吃着最简单的阳春面,听着周围的喧嚣,看着往来的人群。
月光很亮,灯笼很暗,可沈奕娴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面,裴景珩付了钱——两碗面,只要二十文钱。沈奕娴看着那几枚铜板,心里有些感慨。
在宫里,一道点心都不止这个价。可在这里,二十文就能让两个人吃饱,还能让老汉有生意做,养活一家人。
“走吧。”裴景珩站起身。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奕娴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裴景珩问。
“我……”沈奕娴有些不好意思,“走累了。”
这几天她确实累坏了。白日里忙着赈灾,晚上还要整理文书,脚早就酸了。刚才逛夜市时还没觉得,现在一停下来,疲惫就涌了上来。
裴景珩看着她疲惫的神色,心里一软。
“那……我们歇会儿?”
“嗯。”沈奕娴点点头,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
裴景珩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他身上的皂荚香气传来。
“裴景珩。”
“嗯?”
“这些天我学到了很多。”她轻声说,“以前在宫里,我也读过圣贤书,也知道‘民为贵’。可直到来了这里,看见那些灾民,看见他们的苦,我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有多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也才知道,你肩上扛的担子,有多重。”
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因为连日操劳,她清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认真地看着他。
一瞬间,裴景珩心头狠狠一颤。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殿下长大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臣很欣慰。”
沈奕娴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纯粹明亮,晃得裴景珩有些失神。
她笑着笑着,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转身,对着他,张开手。
“裴景珩。”她灵机一动,“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回去吧?”
空气骤然安静。
裴景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张开手的少女,看着她脸上促狭又期待的笑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背……背她?
这于礼不合。
这太亲密了。
这……
“好不好嘛?”沈奕娴见他不动,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就一小段路,到街口就好。我真的走不动了。”
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裴景珩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唇,心里那点理智,像阳光下的冰雪,一点点融化。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她。
“上来吧。”
沈奕娴眼睛一亮,立刻跳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她的身体很轻,落在他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呼吸近在耳畔,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裴景珩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双手托住她的腿弯,背着她,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沈奕娴趴在他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背脊的坚实,像小时候,父皇背着她逛御花园时一样安心。
“裴景珩。”她在他耳边小声说。
“嗯?”
“你真好。”
裴景珩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再说话。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街口时,沈奕娴已经睡着了。
她太累了。这几日白天忙,晚上也睡不安稳,此刻趴在他背上,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裴景珩察觉到背上均匀的呼吸,脚步放得更轻了。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背着她,慢慢地走回小院。
院子里,春桃正等着,看见他背着沈奕娴回来,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裴景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背着沈奕娴进了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惊醒她。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女。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个孩子。
裴景珩看了很久,才轻轻退出去,关上门。
桌上堆着今日从各乡带回的文书,还有需要整理的赈灾章程。他点燃蜡烛,坐下来,开始工作。
写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是给父母的。简单报了平安,说了江南水患的情况,也说了公主的事。写完封好,他又开始写第二封。
这封是给陛下的。详细禀报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李茂才的案子,刘昌的动向,还有……
“公主殿下心怀百姓,行事有度,虽年幼,却已显仁厚之相。”
写下这句话时,他笔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温柔的笑。
写完信,已经是子时了。
烛火跳动,映着他清隽的侧脸。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收拾东西去休息,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沈奕娴穿着中衣,头发披散着,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显然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着,怀里抱着个枕头,像只迷路的小猫。
“裴景珩……”她小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你……你怎么还没睡?”
裴景珩站起身,走过去:“臣还有些事要处理。公主怎么醒了?”
“我渴了,起来喝水,看见你书房还亮着灯……”沈奕娴揉了揉眼睛,看清他脸上的疲惫,眉头皱了起来,“你都忙了一天了,怎么还不休息?”
她说着,走进来,凑到桌边看了看。桌上摊着文书、信纸,还有刚写好的两封信。
“你在写信?”她问。
“嗯。给陛下和家父报个平安。”裴景珩道。
沈奕娴看着他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心疼道:“别写了,快去睡。明天再写也一样。”
“好。”他听见自己说,“臣这就去休息。”
沈奕娴这才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嗯。快去睡。”
裴景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吹熄蜡烛,跟着她走出书房。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两人并肩走到房门口,沈奕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裴景珩。”
“嗯?”
“晚安。”
她说完,冲他笑了笑,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裴景珩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晚安。”
院子里,月光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