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宁县的赈灾事宜在裴景珩的强力干预下,总算有了些起色。
周文德被押入大牢,县衙的官吏们个个噤若寒蝉,办事效率倒是高了不少。真正的粮食从官仓里搬出来,重新架起大锅,熬出能立住筷子的稠粥。灾民们端着碗,有些甚至跪下来磕头,哭着叩谢皇恩。
可沈奕娴知道,这远远不够。
她和裴景珩住的小院里,夜夜灯火通明。
桌上摊着怀宁县的舆图、户籍册、历年赋税记录,还有一沓沓从县衙调来的文书。裴景珩坐在桌后,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眉宇间是连日操劳的疲惫。
沈奕娴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纸上列着这几日从灾民口中听到的消息:哪个里正克扣过救济粮,哪个衙役欺压过灾民,哪个乡绅趁着水患低价强买田地……
“周文德不是一个人。”裴景珩放下手中的账册,揉了揉眉心,“他背后有安庆知府刘昌,刘昌背后,恐怕还有更高的人。”
沈奕娴抬起头:“你是说这贪腐,是条线?”
“是一条网。”裴景珩说,“从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到省、府、县,每一层都要刮一层油。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
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怀宁县去年修堤,朝廷拨银五万两。可这账上记的料工钱,加起来只有一万,剩下的四万两,去哪了?”
他们竟胆大到了如此程度。四万两,够多少灾民活命。
裴景珩继续道:“周文德只是个小卒子。抓了他,动不了根本。刘昌那些人,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撇清关系,甚至反咬一口。”
“那我们怎么办?”沈奕娴问,“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会。”裴景珩看向她,眼神深了些,“但要动他们,不能硬来。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人手不足,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先从这里开始。”
沈奕娴凑过去看,那是怀宁县下属的一个乡——青石乡。
“青石乡的乡绅李茂才,是刘昌的远房表亲。”裴景珩低声道,“水患后,他以极低的价格,强买了乡里七百亩良田。灾民不肯卖,他就勾结衙役,强拆房屋,逼得十几户人家流离失所。”
沈奕娴握紧了笔:“这李茂才该死!”
“是该死。”裴景珩点头,“但他只是个开始。我们要借他的手,撕开这道口子。”
“怎么做?”
裴景珩看着她,忽然问:“殿下可会写字?”
沈奕娴愣了愣:“会。”
“字迹如何?”
“尚可。”沈奕娴有些不解,“你要我写字?”
裴景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摊在桌上。信是写给李茂才的,落款是“刘昌”,内容是让他“近日谨慎,勿露马脚”,还提到“京城来的那位不好惹,暂避风头”。
字迹工整,语气熟稔,像是刘昌亲笔。
“这是……”沈奕娴瞪大了眼睛。
“假的。”裴景珩淡淡道,“但我需要一份‘真’的。”
他看向她:“殿下能否仿写一封?就用刘昌的字迹。”
沈奕娴明白了。她自幼临摹过许多名家字帖,仿写对她来说不算难事。但……
“你要用这封信,引李茂才做什么?”
“让他自乱阵脚。”裴景珩眼神冰冷,“李茂才此人,贪婪胆小。若他看到这封信,定会以为刘昌要弃车保帅,拿他顶罪。到时候,他要么逃,要么……”
“要么反咬刘昌一口。”沈奕娴接道。
裴景珩点点头:“正是。”
沈奕娴不再犹豫,拿起笔,对照着那封信,开始临摹刘昌的字迹,每一笔都力求逼真。
烛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裴景珩看着,心里那点连日操劳的疲惫,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比他想象中更聪明,也更勇敢。
“好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沈奕娴放下笔,将仿写的信递给他。
裴景珩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殿下好字。”
沈奕娴脸微微一红:“还行吧。”
裴景珩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又道:“还有一事,需殿下帮忙。”
“你说。”
“明日,殿下继续去施粥。”裴景珩看着她,“但要换一个地方,去青石乡。”
沈奕娴眼睛一亮:“你要我去接触那些被李茂才逼走的灾民?”
“是。”裴景珩点头,“但不要直接问。只是施粥,照顾孩子,听他们说话。他们若主动提起,便听着。若不说,也不要强求。”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茂才肯定会在附近安排眼线。殿下只需做该做的事,剩下的话自然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沈奕娴明白了。她是饵,也是刀。
“好。”她点头,“我去。”
裴景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担忧又冒了出来:“臣会安排侍卫暗中保护。”
“嗯。”
次日清晨,沈奕娴换上朴素的布裙,头发用布巾包起,跟着运粮的车队去了青石乡。
青石乡离县城二十里,路不好走,马车颠簸了快一个时辰才到。乡里情况比县城更糟,房屋倒塌大半,田地全被淹了,灾民们搭着简陋的窝棚,挤在唯一的高地上。
施粥点设在乡里唯一还算完好的祠堂前。沈奕娴到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灾民在排队了。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她时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往前挪。
沈奕娴挽起袖子,开始帮忙。舀粥,递碗,安抚哭闹的孩子,搀扶行动不便的老人。她做得自然,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就像个寻常的心善的富家小姐。
起初灾民们还很拘谨,不敢多话。但看她一连几日都来,粥也熬得实实在在,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有些妇人会拉着她诉苦,说家里的房子被水冲垮了、田里的稻子全烂了。
“最可恨的是李老爷!”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抹着眼泪,“我家那三亩水田,年年收成好,他非要买。我不肯卖,他就让衙役来拆房子。我男人拦着,被打断了腿,现在还在窝棚里躺着……”
她哭得伤心,周围的灾民也纷纷附和。
“我家也是!五亩田,他出价不到市价三成,不卖就强拆!”
“我闺女被他家的管家看上了,要强抢去做妾,我不答应,他们就把我儿子抓走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
诉苦声越来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大。
沈奕娴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安抚着这些妇人,给她们递水,擦眼泪,却不敢多说什么。她知道,周围一定有李茂才的眼线。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丁模样的人就过来了。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看着沈奕娴,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小姐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沈奕娴抬头看他,神色平静:“不是。随兄长来此赈灾。”
“赈灾?”三角眼嗤笑,“小姐心善是好事,可别被人利用了。这青石乡的灾民,刁得很。您给他们的粥,说不定转头就被他们卖了换酒喝。”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的灾民都露出愤怒的神色,却不敢出声。
沈奕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这位大哥说笑了。我看这些乡亲都是本分人,若不是遭了灾,谁愿意在这里喝粥?”
她顿了顿,又道:“倒是大哥您,看着体面,想来日子过得不错。既如此,何不行行好,也捐些米粮,帮帮乡亲们?”
三角眼被噎住了,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不识好歹!”说完,带着人走了。
灾民们看着他们的背影,都松了口气。一个老汉小声对沈奕娴道:“小姐,您别惹他们。那是李老爷家的人,惹不起的。”
沈奕娴点点头:“我知道。谢谢老人家提醒。”
她继续施粥,心里却记下了那几个人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