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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有口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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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昨晚她睡下时只有一床薄被,显然是裴景珩半夜又给她加了一床。

屏风外,椅子上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一盆清水、干净的布巾,还有她的包袱,已经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她坐起身,摸了摸脖子。淤青还在,但涂了药膏的地方清凉舒服,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只是喉咙还有些哑,说话时带着点沙沙的气音。

推开门,裴景珩正站在院子里,和几个侍卫低声说着什么。清晨的薄雾还没散,他的身影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气色尚可,才微微颔首:“殿下醒了。”

沈奕娴点点头,走到院子里。地上那摊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连带着那两个歹人也消失不见,大概是连夜送官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井台边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泡着几件换下的衣物。看颜色,是裴景珩的。

“臣让驿卒准备了早膳。”裴景珩走过来,“公主先用膳,我们辰时出发。”

早膳摆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简单朴素。

沈奕娴在石凳上坐下,裴景珩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给她剥了个鸡蛋,放在她碗里。

“谢谢。”沈奕娴小声说。

裴景珩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开始喝粥。他喝得很慢,眼睛却时不时扫视四周——院门、围墙、屋顶、甚至远处的树梢。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要仔细看一遍。

沈奕娴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涩。

她小口小口地喝粥,目光也随着他看向四周。驿站不大,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还有早起赶路商队的车轮声。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仿佛昨夜那场惊魂只是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不是。脖子上的淤青还在疼,提醒着她昨夜的恐惧。也提醒着她,他是怎样冲进来救她,是怎样抱着她安抚,是怎样一夜未眠守着她。

“裴景珩。”她忽然开口。

裴景珩转过头看她。

“昨晚谢谢你。”她认真地说。

裴景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臣应该做的。”

沈奕娴摇头,“不是应该的。你是太傅,是臣子,保护我是你的职责。但昨晚不止是职责。”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能感觉到,你担心我。”

裴景珩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沈奕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涩意更浓了。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早膳。

辰时整,马车出发。

车厢里,他让她坐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靠门处。马车驶出小镇,重新驶上官道。

沈奕娴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江南的景色与北方截然不同——水网密布,稻田连绵,白墙黛瓦的民居点缀其间,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只是……

她皱了皱眉。

沿途的稻田,许多都泡在水里。稻秆倒伏,稻穗发黑,显然已经绝收。路边偶尔能看到逃荒的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推着破旧的板车,车上堆着些破烂家当,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地往北走。

“这些都是灾民?”她小声问。

裴景珩的目光也落在窗外。

“是。”他低声道,“安庆府、九江府溃堤,下游十几个县被淹。这些百姓,家没了,田没了,只能往北逃。”

沈奕娴看着那些灾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

她想起父皇常说“民为贵,社稷次之”,想起舆图上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村庄……

原来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在现实中是这样的惨状。

她放下车帘,不再看了。

接下来的几日,裴景珩对她几乎寸步不离。吃饭时,他会先检查饭菜是否安全;住店时,他会亲自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她沐浴时,他也会守在门外。

沈奕娴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也就习惯了。甚至有些依赖。

马车驶入一座县城。这是安庆府下属的一个小县,名叫怀宁县。城门口,几个穿着官服的官吏已经在等候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胖胖的,脸上堆着笑,一见到马车就迎了上来。

“下官怀宁知县周文德,恭迎裴大人、沈……沈小姐。”他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

裴景珩下了马车,沈奕娴也跟着下来。她今日穿了身普通的青色布裙,头发简单束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姐。只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还是让周文德多看了几眼。

“周大人。”裴景珩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我等奉旨前来勘察水患,还需周大人协助。”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周文德连连点头,“下官已经为大人备好了住处,就在县衙后街。大人一路辛苦,先歇息歇息,过几日下官再陪大人去各处查看。”

裴景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住处简单干净即可。至于勘察,明日一早便开始。”

周文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赔笑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带大人去。”

住处确实在县衙后街,是个两进的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周文德赔笑道:“县里遭灾,条件简陋,委屈大人了……”

“无妨。”裴景珩打断他,“有劳周大人。”

周文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带着人离开。

等人走了,沈奕娴才小声问:“他……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裴景珩冷笑一声:“不是不欢迎,是心虚。”

他走到院中,环顾四周,才道:“怀宁县是重灾区,朝廷拨的赈灾粮款,经他手发放。若他清白,何须如此心虚?”

沈奕娴明白了:“你是说……他贪了?”

“十之八九。”裴景珩淡淡道,“明日去灾区看看,便知分晓。”

晚上,两人简单用了晚膳。裴景珩让她住进了正房,自己则住在隔壁厢房。

“殿下早些休息。明日恐怕不会轻松。”

沈奕娴点点头:“你也早点睡。”

裴景珩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嗯。”

次日天未亮,两人便出发了。

周文德果然早早等在县衙门口,还带了几个衙役。见到裴景珩,他笑着迎上来:“裴大人起得真早。下官已经备好了马,这就陪大人去江堤看看。”

裴景珩点点头,翻身上马。沈奕娴也骑马跟着他们。

出城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江边。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如海。本该是良田万顷的江滩,此刻却是一片汪洋。浑浊的江水淹没了农田、村庄,只露出些树梢、屋顶。水面上漂浮着杂物:断木、草席、破旧的家具,甚至还有泡得发胀的牲畜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江堤上,聚集着许多灾民。他们或坐或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江水。有几个孩子在哭,声音嘶哑,却没有人理会。

远处,几个衙役正在施粥。说是粥,其实只是清水里飘着几粒米。灾民们排着队,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等着。

周文德在一旁介绍:“大人请看,此处便是溃堤处。去岁刚修的新堤,谁承想今夏一场暴雨就……唉,天灾啊,天灾。”

他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裴景珩没理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堤坝。沈奕娴也下了马车,跟了上去。

堤坝确实很新,石块整齐,水泥灰缝还未完全风化。可就在中段,一道巨大的裂口赫然在目——裂口宽约三丈,深不见底,浑浊的江水正从裂口中涌出,冲刷着堤坝内侧。

裴景珩蹲下身,仔细查看裂口边缘。他捡起一块碎石,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水泥灰缝,眉头越皱越紧。

“周大人。”他站起身,看向周文德,“这堤坝是何人所修?”

周文德连忙道:“是府衙拨的款,县里请的工匠修的。工料都是上好的,谁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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