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空气涌入肺里,沈奕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她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眼前还是一片黑。
她试图睁开眼睛,眼前却只有模糊的光影。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着水听到的声音。
“沈奕娴……”
一个声音在叫她,很遥远,又很近。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努力聚焦视线,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裴景珩那张苍白的脸模模糊糊。他眼尾猩红,嘴唇紧抿,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
他在害怕?
沈奕娴还没想明白,就感觉自己被一双颤抖的手扶了起来。裴景珩半跪在她面前,仔细查看她颈上的淤青,手指轻触时,她疼得“嘶”了一声。
裴景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他的唇色发白,下唇甚至被咬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他的手还扶在她肩上,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发抖。
沈奕娴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景珩。在她印象里,他永远是冷静的、从容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哪怕是那夜银杏树下被她逗得耳根泛红,他也从未失态至此。
可现在,他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比她还可怕的噩梦。
“裴……”她想叫他,一开口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喉咙疼得让她皱起眉。
“别说话。”裴景珩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动作快得有些慌乱,瓶塞甚至掉在了地上,滚到一旁。他顾不上去捡,只是倒出些清凉的药膏,用指尖轻轻涂抹在她颈间的淤青上。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火辣辣的皮肤时,沈奕娴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裴景珩的动作立刻停住了,手指僵在半空。他看着她颈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掐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血丝。再往上一点,力道再大一点,她的喉骨恐怕就……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奕娴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疼,是害怕。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父皇,见不到皇兄,见不到他了。
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我以为……我……”她语无伦次,抽噎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掐我……我喘不过气……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他的袖子,哭得浑身发抖。裴景珩心疼得几乎窒息。
是他疏忽了。他以为这驿站还算安全,以为离开一会儿不会有事,是他差点害死她。
若是他再晚回来一步……
若是那人的手再用力一点……
后怕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全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麻,背脊一阵阵地发冷。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是我的错。”
沈奕娴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不……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我不该一个人……”
她哭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裴景珩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环住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拍,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沈奕娴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因为疾跑而渗出的汗味,还有药膏清凉的味道,让她安心,也让她更委屈。
她哭够了,抽噎声渐渐小了,依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感觉到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裴景珩才松开她,扶她在床边坐下。他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
“慢慢喝。”他说。
沈奕娴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那点水渍,忽然又想起刚才木桶里的水,想起那两个人闯进来时,水珠滴在地上的声音……
她打了个寒颤。
裴景珩看在眼里,接过杯子,扶着她,喂她喝了几口。
温水润泽了干疼的喉咙,她终于缓过气来。
“那两个人……”她小声问,声音还是哑的。
“捆起来了,在院子里。”裴景珩的声音平静了些,眼神冷得像冰,“侍卫看着,跑不了。”
沈奕娴点点头,又问:“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景珩沉默了片刻。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他走到半路,见到来往粗旷的汉子,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慌?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往回跑,一路上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门窗不牢,驿站里鱼龙混杂……
他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回来的。在门外听见里面挣扎的闷响和压抑的呜咽时,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推开门,看见她被掐着脖子、脸色青紫、眼睛已经开始翻白的那一刻——
若是晚一步……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那些可怕的念头。
“心里不安,就回来了。”他简单地说,不愿多谈。
沈奕娴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担心她。
她小声说:“谢谢你……救了我。”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颈间那片刺目的淤青,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低声道,“若不是我疏忽……”
“不是你的错。”沈奕娴打断他,语气认真起来,“是我太没用了,连两个人都对付不了……”
她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
见她又要哭的样子,裴景珩心里那点自责更重了。他伸手,轻轻拂开她脸颊上沾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公主已经很勇敢了。”他说,“那支发钗扎得很准。若不是公主拖延了时间,臣回来时恐怕……”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沈奕娴却懂了他的意思。她低下头,那只手刚才还紧紧攥着发钗,扎进了那人的皮肉。现在手心里还残留着钗柄的触感,和血的味道。
她有些发抖,裴景珩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别想了。”他说。
沈奕娴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